时间仿佛在技术科的地下室里凝固了。
显示屏上,那个由两道弧线和一个点构成的简单符号,像一只没有感情的眼睛,静静的凝视着陆沉。
“陆队?陆队,你怎么了?”赵小天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带着一丝失真。
陆沉没有回应。
他的世界正在崩塌。
那不是什么水草,不是什么海底的沉船。那是一根插在他记忆最深处的毒刺,二十年来,他刻意遗忘,用厚厚的疤痕将其包裹,以为它早已和血肉融为一体。
现在,有人用一把精准的手术刀,切开了所有的伪装,让那根毒刺,重新暴露在空气里。
剧痛,无声的蔓延。
他的眼前,不再是老陈和高科技的显示屏。
是一个下着暴雨的夜晚。
他还是个孩子,趴在二楼的窗户上。雨水在玻璃上冲刷出模糊的痕迹,楼下,一辆黑色的桑塔纳亮着昏黄的车灯,像一头沉默的怪兽。
父亲穿着警服,身姿笔挺,正要拉开车门。
他好像感觉到了楼上的目光,回过头,朝他笑了笑,用口型说了两个字。
“等我。”
然后,他上了车。
小陆沉把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,哈出一口白气。他在那片白雾上,用稚嫩的手指,画了一个符号。
两道弧线,中间一个点。
那是父亲教他画的,说那是他们父子之间的秘密暗号,代表“守护之眼”。
他看着那辆黑色的桑塔纳,汇入雨幕中的车流,越开越远,最终消失不见。
父亲再也没有回来。
“守护之眼”,没能守护住他的父亲。却成了他二十年挥之不去的梦魇。
“陆沉!”
老陈加重了音量,一把抓住了陆沉的肩膀。
陆沉猛地一颤,像是从冰水中惊醒。他眼中的失神迅速褪去,重新被坚冰般的冷静覆盖。
“我没事。”他淡淡的说,声音有些沙哑。
他移开目光,不再去看那个符号,仿佛多看一眼,自己就会被吸进去。
“老陈,把这个符号的清晰图样打印出来,列为最高机密。另外,查一下二十年前……江城所有的悬案卷宗,特别是涉及到类似符号的。”他停顿了一下,艰难的补充道,“重点查一个代号为‘深渊’的专案组。”
老陈愣住了:“‘深渊’专案组?那是二十年前的老黄历了,档案都在最底下的保密库里,要最高权限才能调阅……”
“我会去申请。”陆沉打断他,语气不容置疑。
就在这时,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。
尖锐的铃声在安静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陆沉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是市局指挥中心。他有种不祥的预感。
“说。”他接起电话,只说了一个字。
电话那头,是值班调度员急促的声音:“陆队!湖畔公馆发生命案!死者……死者是刘振华!”
轰!
仿佛一道惊雷在陆沉脑中炸响。
他握着手机的手指,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。
来了。
该来的,终究还是来了。
那个入侵者,那个自称“回响”的幽灵,他的戏剧,终于从序幕,进入了第一幕。
“保护好现场!所有人原地待命!”陆沉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,然后挂断电话,抓起外套就往外冲。
“陆队!”赵小天连忙跟上。
警车拉响了警笛,像一支离弦的箭,再次冲向那个他刚刚离开不久的地方。
车里,陆沉一言不发,脸色阴沉得可怕。
赵小天坐在副驾驶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他能感觉到,从看到那个符号开始,陆沉就变了一个人。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,混杂着愤怒与痛苦的冰冷。
他从没在陆沉身上见过这种情绪。
湖畔公馆的入口,已经被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。闪烁的警灯将这片静谧的富人区搅得天翻地覆。
陆沉跳下车,直接冲进了别墅。
熟悉的客厅,熟悉的布局。但空气中,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。
先期抵达的派出所民警正在维持秩序,看到陆沉,像是找到了主心骨。
“陆队,在……在餐厅。”一个年轻警察脸色煞白的说。
陆沉没有理会任何人,径直走向餐厅。
餐厅里,景象诡异。
昨天那些面朝墙壁的椅子,大部分还保持着原样,像一群沉默的看客。
只有一把椅子被转了回来,端正的摆在餐桌前。
刘振华就坐在这把椅子上。
他穿着昂贵的西装,头发依旧梳理得一丝不苟,双手平放在膝盖上,身体坐得笔直。
他看起来,不像是死了。
更像是在等待一场迟迟没有开始的晚宴。
陆沉缓缓走近。
他绕到刘振华的正面。
刘振华的眼睛睁着,瞳孔已经扩散,脸上没有任何痛苦或挣扎的表情,只有一种凝固的,茫然的惊愕。
而在他的额头正中央,一个用纯黑色墨水画下的符号,清晰可见。
两道弧线,中间一个点。
那个“守护之眼”,此刻正冰冷的,嘲讽的,印在一个死人的额头上。
“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两小时前。死因……”法医老张从旁边走过来,脸色凝重,“一刀毙命,直接刺穿心脏。凶器是一把极细的锐器,创口非常小,几乎没有流血。手法太专业了。”
陆沉的目光顺着老张的手指看去。在刘振华的西装胸口处,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破口。
干净,利落,精准。
凶手要的不是他的命。
凶手要的,是完成这件“艺术品”。
他将椅子转向墙壁,是在审判。
刘振华被转回来,是因为审判结束了,他被判了死刑。
这滴墨水,这个符号,不是留给世界的。
是留给我的。
陆沉闭上眼睛,深深的吸了一口气。空气中那淡淡的血腥味,混杂着他二十年前那个雨夜的记忆,变成了一种让他几欲作呕的味道。
凶手知道我。
他知道我的过去。
他甚至,知道我父亲的案子。
这不是挑衅,也不是示威。
这是一场对话。
一场跨越了二十年,用鲜血和生命作为语言的对话。
“陆队?”赵小天看着站在尸体前一动不动的陆沉,担忧的喊了一声。
陆沉睁开眼,眼底再无一丝波澜。
所有的痛苦和震惊,都被他压进了心底最深处的冰窖。
现在,他不是陆正明的儿子。
他是江城刑侦支队队长,陆沉。
“通知下去。”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,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。
“成立‘1.15’专案组,从今天起,所有人取消休假。查,把刘振华这个人,从出生到现在,所有的社会关系、商业对手、恩怨情仇,全都给我翻出来!”
“另外,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餐厅里那些依旧面壁的椅子,“把这栋别墅,一寸一寸的给我搜!他既然来了,就不可能什么都不留下。”
他知道,凶手一定还留下了别的东西。
留下了下一幕的,剧本。
他转身,正要离开餐厅,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餐桌上的一个东西。
那是一张卡片。
一张深蓝色的,质地考究的卡片,正静静的躺在刘振华面前。
和那本诗集《回响》的封面,是同一种颜色。
陆沉走过去,戴上手套,用镊子小心的将卡片夹起来。
卡片上,没有指纹。
上面只有一行用钢笔写下的,优雅的仿佛印刷出来的字。
“第一个回响,献给遗忘者。”
下面,还有一个小小的,用铅笔画下的符号。
依旧是那只眼睛。
陆沉拿着那张卡片,站在死寂的餐厅中央。
他仿佛能看到那个黑色的幽灵,在完成他血腥的杰作后,不慌不忙的写下这张卡片,放在桌上。
像一个剧院的经理,在演出结束后,彬彬有礼的向唯一的观众,致以问候。
深渊,已不再满足于凝望。
它张开了嘴,发出了第一个,清晰而致命的音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