约莫过了两个月,寒心渐渐熟悉了这个小镇。
镇子沿河而居,多是苏姓人家。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炊烟袅袅,鸡犬相闻——这样的日子,他从未经历过。起初他总在暗处观望,后来慢慢敢在夜里走动,再后来,也能在清晨时分坐在破庙门口,看远处田埂上的人影了。
只是白日里,他仍习惯躲回庙中。阳光照在身上时,总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。
小酥每日都来。有时带饼,有时带果子,有时什么也不带,就坐在杂草堆里听他讲故事。寒心其实没什么故事可讲——他能记起的本就不多,但小酥总能从他那几句零碎的话里问出些东西来。她说那是“哥哥家乡的见闻”,寒心便也由着她。
这日正午,小酥来得比平日晚些。进门时手里照旧拿着饼,脸上却不见笑。
“给你。”她把饼递过去,挨着寒心坐下,低着头不说话。
寒心接过饼,没吃。他看着小酥的侧脸,见她睫毛一颤一颤的,便问:“怎么了?”
小酥没吭声,肩膀却抖了一下。
“谁欺负你了?”
“没有。”小酥闷闷地说,隔了一会儿,才抬起头,“族里的伯伯说我修行有天赋,能更进一步。他没法教我,要送我去大宗门学。”
寒心看着她。小姑娘眼眶红红的,硬忍着没哭。
“那是好事。”他说。
“可我舍不得爹娘,舍不得哥哥……”小酥说着,眼泪终于掉下来,“小酥走了,谁给哥哥送吃的?”
寒心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他来这镇上两个月,见过很多人,说过很多话,却从未应付过这样的场面。他想了想,伸手拍了拍小酥的肩,动作有些生硬。
“我……”他刚开口,小酥忽然抬起头。
“哥哥你也会修行,你教小酥好不好?”她望着他,眼睛亮亮的,泪还挂在脸上,“小酥学了,就不用走了。”
寒心沉默了一会儿,摇摇头:“我教不了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很笨的。”他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家里从前总说我笨。和我那边的人比,我差得很远。”
小酥愣了愣,忽然问:“哥哥家那边,是什么样?”
寒心张了张嘴。
家那边——
他想说,那是很远的地方。有山,有云,有一棵很大的树。有一个人……有一个人穿着白衣,会吹笛子。那个人对他笑过,说——
说——
寒心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他说不出话了。眼前忽然暗下去,有什么东西从记忆深处涌上来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他看见了什么?火?血?很多人倒下去,很多声音在喊,有人在哭,有人在叫他的名字——
他的身体开始发抖。剧烈的、不受控制的颤抖。他抱住头,蜷缩起来,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。
“哥哥!”小酥吓坏了,扑过来扶他,“哥哥你怎么了?”
寒心听不见她的声音。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片涌来的黑暗,还有黑暗里那些看不清的影子。他觉得自己在往下坠,一直往下坠,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——
就在这时,他怀中的剑亮了一下。
只是一瞬间。一丝极淡的光流过剑身,旋即熄灭。
寒心的颤抖慢慢止住了。
他大口喘着气,过了好一会儿,才渐渐回过神来。眼前是小酥焦急的脸,满脸是泪,不知道是她的还是自己的。
“哥哥……哥哥你没事吧?”小酥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寒心看着她,慢慢抬起手,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。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,但已经能动了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哑,“我想不起来……每次想家那边的事,就会这样。”
小酥吸着鼻子,不敢再问。
寒心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剑。剑身银白,无半点装饰。他记得醒来时它就躺在身边,记得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肯放下它。可它到底是什么,从哪里来,他一点也想不起来。
只知道它很重要。
很重要。
“哥哥……”小酥小声说,“你要不要来我家住?我爹娘都很好,他们肯定会喜欢哥哥的。”
这话她说过很多次了。每一次寒心都摇头。
这一次他也摇头。
“不行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?”
寒心没回答。他看着破庙外渐渐西斜的日头,许久才说了一句:“……会有危险。”
“什么危险?”
寒心不再说话。
傍晚时分,小酥回家了。她走到庙门口,又回头看了他一眼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没说,转身跑远了。
寒心独自坐在杂草堆里,看着天一点一点暗下去。
月亮升起来了。
他低头,看着怀中的剑。
这两个月,他几乎没碰过它。只是带着,贴身放着,从不离身。但今夜,他忽然想碰一碰它。
想知道那些他想不起来的,到底是什么。
他的手握上剑柄。
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,和往常一样。但紧接着——
有什么东西从剑中涌出,撞进他的身体。
寒心的瞳孔骤然放大。
那不是记忆。那是比记忆更深的东西。冷的,沉的,没有温度的,像是从极深极深的井底升起来的雾。它漫进他的四肢,漫进他的胸膛,漫进他的头颅——它要把他整个人都填满。
寒心想松手,但手像被粘住了一样,松不开。
他想喊,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。
他的眼前开始发黑,但不是那种看不见的黑。是另一种黑——有什么东西正在取代他。
月光下,他的眼睛深处,有一丝暗红色的光,一闪而过。
远方的镇子传来隐隐约约的人声,灯火点点,安宁如常。
寒心猛地站起身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的,只知道必须离开这里。必须离开人群,离开有光的地方,离开那些会受伤的人——
他的身形一晃,消失在夜色中。
朝着镇子外的大山,狂奔而去。
破庙里空无一人。月光从破败的窗棂间漏下来,照在地上那块吃了一半的饼上。
庙外,远远的,似乎有一声低沉的嘶鸣,很快又被夜风吹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