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月后。
龙宫的生活渐渐归于平静。北海的残部被彻底收编,敖钦被囚禁在地牢里,每日有人送饭送水,倒也没受什么苦。
龟丞相说二殿下瘦了,让人多加了个菜。御医说殿下的伤好得差不多了,可以正常活动了。
阮娘说龙神令她已经炼化了大半,实力比三个月前强了不止一倍。
一切都在变好。可我知道,暴风雨还没过去。
玄清被封印前说的话,一直在脑子里回响——“她也是钥匙。你护得住她一时,护不住她一世。”
我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深海。鱼群从头顶游过,鳞片闪着细细的光。阮娘站在我身边,也在看着那些鱼。
“想什么呢?”她问。
“想你。”
她笑了。“想我什么?”
“想你怎么变强。”我转过头看着她,“强到不需要任何人保护。”
她的笑容顿了顿。“锦黎,你不用操心我。我能照顾好自己。”
“我知道你能。”我说,“可玄清说得对,你也是钥匙。他被封印了,可还有别人。天庭、北海余孽、甚至那些我不知道的势力,都会盯上你。我不能时时刻刻在你身边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怎么办?”
“找到龙神的遗骸。”
她愣住了。“什么?”
“龙神的遗骸。”我重复了一遍,“龙神临死前,把自己的全部传承留在了遗骸里。拿到传承,我就能彻底掌控龙神血脉。你体内的钥匙也能被彻底激活,不再需要龙神令。”
她看着我。“你去哪儿找?”
“上古战场。龙神托梦给我的时候,指了一个方向。在上古战场最深处,有一片山谷,她的遗骸就在那里。”
阮娘沉默了很久。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她打断我,“你说过,我们是朋友。朋友有难,不能一个人扛。”
我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不容置疑。
“好。”我说,“一起去。”
那天下午,我把这个决定告诉了敖越。他正在练功房里打拳,听完我的话,收了拳,擦了擦汗。“什么时候走?”
“明天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不拦我?”
他看着我。“拦你干什么?”
“上古战场危险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龙神的遗骸不一定找得到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就不怕我出什么事?”
他走过来,站在我面前,低头看着我。“怕。可你说了要去,我就陪你去。拦不住你,就陪着你。”
我鼻子一酸。“敖越——”
“别哭。”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,“哭了就不好看了。”
“你才不好看。”
他笑了。“好好好,我不好看。你好看。行了吧?”
我也笑了。“行。”
第二天一早,我们出发。龟丞相送到宫门口,哭得稀里哗啦。
“殿下,姑娘,阮娘,你们要小心啊!上古战场危险,千万别逞强!药带够了吗?衣裳带够了吗?吃的——”
“带够了。”敖越说。
“再带点。万一不够呢?”
“龟丞相,我们是去找东西,不是去郊游。”
龟丞相又哭了。龙王站在远处,看着我们,没有说话。可他的目光,一直跟随着我们,直到我们消失在深海尽头。
上古战场的雾比上次更浓了。
灰蒙蒙的,伸手不见五指。脚下的土地还是那么干裂,寸草不生。
那些石化的神魔尸体还躺在地上,保持着死前的姿势——有的抱在一起,有的互相刺穿,有的跪着,有的躺着。
风从裂缝里吹上来,呜呜地响,像有人在哭。
阮娘带路,走的是一条我们没走过的路。她说当年跟玄真来过这里,知道龙神遗骸的大致方位。
“往东走,穿过那片石林,再翻过一座山,就到了。”
我们往东走。石林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石柱,高的矮的,粗的细的,像一片死去的森林。石柱上刻满了符文,发着暗红色的光。
阮娘说那些符文是上古神魔留下的封印,镇压着什么东西。
“什么东西?”我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别碰就行。”
我们穿过石林,翻过一座山。山的那边,是一片山谷。很大,很宽,很平。谷底铺满了白色的东西,像雪,又像灰。
我蹲下来看,是一层厚厚的骨粉。细碎的,雪白的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我抬头看,山谷的尽头,有一座巨大的骨架。
龙的骨架。
金色的龙骨,在灰蒙蒙的雾里发着微弱的光。头骨朝上,像是看着天空。脊骨蜿蜒,一节一节的,像一座桥。肋骨张开,像两排巨大的扇子。尾巴盘在身后,尖尖的,指向远方。
我站在骨架面前,仰着头,看着这具沉睡了上万年的遗骸。龙神。这就是龙神。
“孩子。”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,和梦里一模一样,像远古的钟声,又像母亲的摇篮曲。“你来了。”
我跪下来。膝盖磕在骨粉上,软软的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“我来了。”
“起来。”那声音说,“不许跪。”
我站起来。
“你是我选中的继承人,不是我的奴仆。不许跪。”
“是。”我站直了身体,仰头看着那具骨架。金光从骨架上涌出来,越来越亮,越来越强,像一颗太阳在山谷里升起。
那光照在我身上,暖暖的,像小时候被娘抱在怀里。
“孩子。”龙神的声音越来越近,像是在我耳边,又像在我心里。“你准备好了吗?”
“准备好了。”
“好。”金光大盛,吞没了一切。
我站在一片金色的水面上。和梦里一样,四周什么都没有,只有水,无边无际的水。天空也是金色的,和水面连在一起,分不清哪里是天,哪里是水。
龙神站在我面前。金色的鳞片,比太阳还亮。她的眼睛很温柔,温柔得像春天的风。
“孩子,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中你吗?”
“因为我是你的后裔?”
她笑了。“不。因为你是你自己。你有我没有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勇气。”她说,“我当年选择了牺牲,因为我不敢面对失去。我不敢看着我爱的人死去,不敢看着我的族人被屠戮,不敢看着三界毁灭。所以我选择了牺牲,一了百了。”
她看着我。
“可你不一样。你被最爱的人背叛,被最信任的人伤害,被扔进油锅里活活烫死。可你没有放弃。你重生了,回来了,面对了。你恨过,可你没有让恨吞噬你。你爱过,可你没有让爱蒙蔽你。你害怕过,可你没有让恐惧控制你。”
她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我的额头。
“孩子,你比我强。”
我的眼泪掉下来。“我不强。我只是不想再死了。”
“那就别死。”她笑了,“活着。好好活着。替我看看这个世界,看看它变成什么样子了。”
她的身体开始变淡。金色的鳞片一片一片地消散,化成漫天的光点,像萤火虫,像星星,像鱼群。
“孩子,接好了。”
光点涌进我的身体。一颗一颗的,暖暖的,像被人拥抱。
我感觉到了她的力量——上古龙神的力量,开天辟地的力量,毁天灭地的力量。那力量在我体内流淌,和我的血脉汇合,像两条干涸的河流终于汇入大海。
金光消散了。
我站在山谷里,站在那具龙骨面前。龙骨已经碎了,化成漫天的金色光点,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。敖越站在我身边,看着我。“锦黎,你——”
“怎么了?”
“你的眼睛。”
我低头看水面。金色的眼睛,比太阳还亮。和龙神一模一样。
“我没事。”我说,“我好得很。”
阮娘站在不远处,看着这一切,脸上带着笑。可那笑容底下,藏着什么——是恐惧,是不安,是某种我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阮娘。”我走过去。
“嗯。”
“你感觉到了吗?”
她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“钥匙。”我握住她的手,“你体内的钥匙。”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掌心亮起金色的光,和龙神令的光芒一模一样。她的眼睛也变成了金色,和我的眼睛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——”
“钥匙被激活了。”我说,“你不再需要龙神令了。你就是钥匙,和你自己。”
她的眼泪掉下来。“锦黎——”
“别哭。”我笑了,“哭了就不好看了。”
她笑了,笑着笑着,又哭了。
那天夜里,我们离开上古战场。走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山谷。龙骨已经彻底消散了,只剩下漫天的金色光点,在灰蒙蒙的雾里飘荡。风从山谷里吹出来,凉凉的,像是在告别。
“龙神。”我在心里说,“谢谢你。”
风停了。光点聚在一起,凝成一颗糖的形状,闪了闪,然后消散了。
我笑了。这颗糖,甜了一百年。
回到东海,已经是三天后了。龟丞相在宫门口等着,看见我们,哭得稀里哗啦。“殿下!姑娘!阮娘!你们可算回来了!我以为你们——”
“以为我们死了?”敖越笑了,“死不了。”
龟丞相抹着眼泪,去张罗饭菜。敖越去见龙王,汇报上古战场的见闻。阮娘回了自己住处,说要好好睡一觉。
我一个人站在龙族圣地的大门前。
圣地的大门是金色的,上面刻着一条盘旋的五爪金龙,和龙神令上的图案一模一样。龙眼是两颗红色的宝石,在幽蓝的海水里发着暗沉的光。
我把手放在门上,掌心亮起金光。门上的金龙亮了起来,那双红色的眼睛像是活了一样,看着我。
“你要关门吗?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我转过头。阮娘站在我身后,看着我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睡不着。”她走过来,站在我身边,“想来看看。”
我们并肩站在圣地的大门前。
“锦黎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关门吧。”
我看着她。“关了就再也打不开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舍得吗?”
她笑了。“有什么舍不得的?这门,困了我三百年。关了好,关了,就没人再惦记了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好。”
我把手掌贴在门上,金光涌出。门上的金龙开始游动,从门上游到我的手臂上,从手臂上游到胸口,从胸口上游进心里。金光大盛,圣地的大门开始震动,发出嗡嗡的声响。
裂缝从门中央出现,越来越大,越来越宽。金光从裂缝里涌出来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“锦黎。”阮娘喊我。
“嗯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你让我做回人。”
金光吞没了我们。
圣地的大门,在身后缓缓合上。
那天夜里,我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深海。鱼群从头顶游过,鳞片闪着细细的光。阮娘站在我身边,也看着那些鱼。
“锦黎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以后有什么打算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先好好活着吧。”
她笑了。“就这么简单?”
“就这么简单。”
远处,天庭的方向,有一道金光闪过。很淡,很轻,像是谁在天上看了我们一眼。
阮娘也看见了。“那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也许是新的开始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怕吗?”
“不怕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我笑了。“因为我在。”
她看着我,也笑了。“你这个人,真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窗外,深海幽蓝。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远处,天庭。
云雾缭绕的宫殿里,一双眼睛睁开了。金色的,比太阳还亮,和龙神一模一样。
“龙神血脉觉醒了?”那声音很轻,很淡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“有意思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下方的三界。云层在他脚下翻涌,像海,像雾,像什么东西在慢慢苏醒。
“三界,又要不太平了。”
他笑了。那笑容很温和,温和得像老朋友见面。可他的眼睛——和玄真一模一样的眼睛,苍老得像古井。不,比玄真更深,更冷,更暗。
窗外,云海翻涌。三界,要变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