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三,龙宫张灯结彩。
红绸从宫门口一直铺到龙神殿,像一条蜿蜒的河,在幽蓝的海水里缓缓流淌。
珊瑚树上挂满了珍珠灯,暖黄色的光把整座龙宫照得透亮,像是把太阳搬进了深海。鱼群也来凑热闹,成群结队地游过,鳞片折射着灯光,洒下满天的碎金。
龟丞相站在宫门口,一身新做的玄色礼服,珊瑚拐杖也换了根镶金的。他一边指挥侍从摆桌,一边扯着嗓子喊:“快!快!喜糖呢?喜酒呢?新娘子的轿子呢?”
声音里带着哭腔,不知道是高兴还是紧张,大概两者都有。
御医在检查宴席上的菜色,每一道都要尝一口,生怕出了问题。
阮娘站在一旁,穿着一身红色礼服,替我最后一次检查嫁衣。
嫁衣是大红色的,上面绣着一条金色的龙,鳞片是用金线一针一针绣上去的,在灯光下闪闪发亮。裙摆很长,拖在地上,像一片红色的云。
“好看。”阮娘说,眼眶有点红。
“你怎么哭了?”
“没哭。”她别过脸去,声音闷闷的,“风迷了眼。”
深海底下,哪来的风。我没拆穿她,只是握住她的手。“谢谢你,阮娘。”
她转过头看着我,眼睛红红的。“谢什么?”
“谢你帮我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“是我该谢你。你帮我解了诅咒,帮我从北海那个牢笼里逃出来。这辈子,我欠你的。”
“不欠。”我说,“我们是朋友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朋友。这两个字像是一颗糖,融化在她眼睛里,亮晶晶的。“对。”她说,“朋友。”
门外传来龟丞相的声音:“姑娘!该上轿了!”
阮娘替我盖上红盖头。眼前一片红,和上辈子一模一样。上辈子,我也是这样坐在花轿里,盖着红盖头,嫁给了白景天。那一次,我满心憧憬,以为嫁给了爱情。那一次,我死在了油锅里。
这一次,我嫁给敖越。这一次,我手里握着龙神令,怀里揣着东海之心,心里装着一百年积攒的深情。这一次,我不会再死了。
轿子到了龙神殿门口。阮娘扶我下轿,我的手心全是汗。
殿门开着,里头灯火通明,站满了人。龙王坐在主位上,难得地穿了正装,玄色龙袍,金冠玉带,脸上的皱纹似乎都少了几条。
龟丞相站在一旁,哭得稀里哗啦。御医在偷偷抹眼泪。大臣们、侍卫们、侍女们,一个个都红着眼眶。
敖越站在殿中央,一身红色礼服,衬得那张脸愈发白。龙角挺拔,眉眼凌厉,和庙里那尊神像一模一样。可他在笑,笑得像个孩子。
阮娘扶着我,一步一步走向他。红盖头底下,我只能看见他的脚。红色的靴子,绣着金色的龙纹。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是在等什么。
到了。阮娘松开我的手,退到一旁。
“锦黎。”他喊我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“嗯。”
“你来了。”
“来了。”
他伸出手,握住我的手。他的手很凉,凉得像海水,可握得很紧。
他掀开盖头,灯光落在我脸上,有些刺眼。我眯着眼,看见他的脸。那张脸,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好看。他看着我,眼睛很亮。
“好看。”他说。
我的脸红了。“你也是。”
殿里的人都笑了。龙王站起来,走到我们面前,看着我们,目光里有欣慰,有不舍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越儿,锦黎。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今日你们结为夫妻,从此生死与共,祸福同担。龙族的规矩,你们都知道了。我不多说,只说一句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好好过日子。”
敖越点头。“会的。”
龙王笑了,那笑容很淡,却让那张苍老的脸忽然柔和了许多。“拜堂吧。”
我们转过身,面对着殿门。殿门外,是深海,是鱼群,是整座龙宫。龟丞相高声喊: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我们弯下腰。这一拜,拜的是天,是地,是这世间万物。
“二拜高堂——”
我们转过身,对着龙王弯腰。他坐在主位上,眼眶红了,可他在笑。
“夫妻对拜——”
我们面对面站着。敖越看着我,我看着他。他弯下腰,我也弯下腰。额头几乎碰在一起,呼吸交织,暖暖的。
“送入洞房——”
殿里一片欢呼。敖越牵着我的手,往殿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的脚步忽然停了。
“敖越?”我喊他。
他没说话,只是把我拉到身后。他的手握得很紧,紧得我手指发疼。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——
殿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很年轻,比玄真年轻得多。穿着一身黑衣,长发披散着,脸上带着笑。那笑容很温和,温和得像老朋友见面。可他的眼睛——和玄真一模一样的眼睛,苍老得像古井。
不,比玄真更深,更冷,更暗。
“恭喜恭喜。”他拍着手,走进殿里,“大哥,新婚快乐。”
敖越把我护在身后。“你是谁?”
“我?”他歪了歪头,“我是玄清的师弟啊。哦不对,玄真是我师兄。我叫玄清。大哥,你不认识我,我可认识你。龙宫太子,敖越,等了她一百年,用三成修为换她重生。痴情种,我喜欢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。“这就是嫂子吧?锦黎姑娘,久仰久仰。师兄老提起你,说你是他见过的最难缠的对手。今天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他往前走了几步。敖越抬手拦住他。“你来做什么?”
“来送礼啊。”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,扔在地上。
是一颗珠子,黑色的,发着幽幽的光——和龙神梦里给我看的一模一样。
“师兄的遗物。他临死前留给我的。里面有他的全部修为,全部记忆,全部怨恨。”
他踩着那颗珠子,碾了碾。“他说让我别学他。可我不听。我说这世上没有好人,没有公道,只有拳头硬才是真理。他说我错了。我说没错。他说他会证明给我看。然后他就死了。”
他把珠子踢到一边。“他死了,也没证明给我看。所以我自己来证明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敖越。“大哥,让开。我要的东西不是你。”
敖越没动。
“我说了,让开。”
敖越还是没动。玄清叹了口气。“何必呢?”
他抬手,一掌拍过来。敖越迎上去,两掌相撞,轰的一声,气浪把殿里的桌椅掀翻了好几排。
敖越退后一步,玄清也退了一步。
“哟,龙元长好了?”玄清笑了,“上次在北海,你还连条泥鳅都不如呢。看来嫂子把你养得不错。”
敖越没理他,又冲上去。
两人在殿里打起来,掌风呼啸,气浪翻滚。宾客们尖叫着往外跑,
侍卫们冲上来,被玄清一掌拍飞。龙王站起来,脸色铁青,可他没有出手——他在看着,看着敖越。
敖越的龙元虽然长好了,可他毕竟不是全盛时期。玄清比玄真更年轻,更狠,出手更快。每一招都直奔要害,不留余地。
打了不到一炷香,敖越已经落了下风。他身上多了几道伤口,血染红了礼服。
“敖越!”我喊他。
他回头看了我一眼。“别过来!”
玄清趁机一掌拍在他胸口。他被打飞出去,撞上柱子,摔在地上,嘴里涌出一口血。
“敖越!”我冲过去。玄清拦住我,低头看着我。“嫂子,别急。我还没跟你算账呢。”
他伸出手,掐住我的下巴,迫使我抬头看他。“你杀了我师兄。知道吗?他死的时候,身边一个人都没有。就他一个人,躺在那张石床上,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断了气。”
他的眼睛红了。“他是我唯一的亲人。我恨了这世上所有人,唯独不恨他。你杀了他,我就恨你。”
他的手指收紧,掐得我下巴生疼。“你害死了我师兄,我得让你付出代价。”
“玄清。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他转过头。阮娘站在他身后,手里握着一把刀。刀尖抵在他后心。
“放开她。”
玄清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“阮娘?你也在这儿?太好了,省得我找你。”
他松开我,转过身面对阮娘。“你知道你是什么吗?”
阮娘没说话。
“你是龙神血脉的钥匙。和她一样。”他指着我说,“龙神陨落的时候,把自己的血脉分成了两份。一份在她身上,一份在你身上。你们俩合在一起,才是完整的龙神血脉。”
阮娘的脸色白了。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你是钥匙。和嫂子一样的钥匙。龙族圣地的门,需要你们俩的血才能打开。一个人的血不够,两个人的血才行。”
他笑了,那笑容很温和,温和得让人后背发凉。
“所以,嫂子,你以为你一个人来就行了?不,不够。我需要你们俩。你们俩的血,你们俩的魂魄,你们俩的一切。”
他抬手,掌心亮起暗红色的光。那光朝阮娘涌去,像一只无形的手,掐住了她的脖子。阮娘被提起来,双脚离地,手里的刀掉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阮娘!”我冲过去,金光从掌心涌出,撞上那暗红色的光。两道光撞在一起,轰的一声,整座龙神殿都在震动。玄清退后一步,我也退后一步。阮娘摔在地上,大口大口喘气。
“龙神血脉。”玄清看着我,眼睛发亮,“好,真好。师兄说得对,你是最完美的药引。可惜,他不在了。不然他看见你现在的样子,得多高兴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嫂子,跟我走吧。别让大哥为难。你一个人来,我放了龙宫。你不来——”他抬手,掌心对准了殿外,“我把整座龙宫都炸了。”
殿外,深海里亮起无数光点。不是鱼群,是北海的残部。黑压压的,少说也有上千,把龙宫围得水泄不通。
“你——”龙王站起来,脸色铁青,“你什么时候——”
“北海龙王帮我布的局。”玄清笑了,“他欠我一个人情,今天是还的时候了。”
他看着我。“嫂子,想好了吗?”
敖越挣扎着站起来,挡在我面前。“想都别想。”
“大哥,你拦不住我。”
“拦得住拦不住,拦了再说。”
他冲上去。玄清抬手,两人又打在一起。这一次,玄清没有再留情,每一招都用尽全力。敖越节节后退,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,血越流越多。可他还在打,还在撑着,挡在我面前,一步都不退。
“敖越!”我喊他。
他回头看了我一眼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没事。”
话音刚落,玄清一掌拍在他胸口。他被打飞出去,撞上墙壁,摔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“敖越!”我冲过去,抱住他。他的眼睛闭着,呼吸很浅,心跳微弱得像一根快要断了的丝线。
“敖越!你醒醒!你醒醒啊!”
他没醒。玄清走过来,低头看着我们。“何必呢?自讨苦吃。”
他伸手来抓我。金光炸裂。龙神令从我怀里飞出来,悬在半空,发出耀眼的光芒。那光照在玄清身上,他惨叫一声,捂着眼睛后退了好几步。
“龙神令——”他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恐惧,“你怎么会有龙神令?”
我没回答。我站起来,握住龙神令,金光从掌心涌出,和龙神令的光芒汇合在一起,越来越亮,越来越强,像一颗太阳在深海升起。
“玄清。”我看着他,“你师兄临死前让我告诉你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别学他。”
玄清愣住了。金光吞没了他。
他挣扎着,想要挣脱那光的束缚,可那光像一张网,越收越紧,越收越紧。他的身体开始变淡,像水里的倒影被风吹散。
“不——”他尖叫着,“不!你不能!你知不知道,你封印了我,龙族圣地就没人守了!龙神血脉的钥匙,不止你一个!她也是!”
他指着阮娘。
“她也是钥匙!你封印了我,她也会被盯上!还会有别人来找她!你护得住她一时,护不住她一世!”
我看着他。“护得住护不住,护了再说。”
金光大盛。玄清的身体彻底变淡,化成一缕黑烟,被吸进龙神令里。龙神令震动了一下,然后安静了。金光消散,殿里恢复了平静。龙神令从半空中落下来,掉在我手心里,微微发烫。
殿里一片狼藉。桌椅翻倒,灯笼破碎,地上全是血迹。宾客们躲在角落里,瑟瑟发抖。侍卫们躺了一地,有的在呻吟,有的已经没了声音。龙王站在主位上,脸色苍白,可他没有倒下。他看着我,点了点头。
敖越还躺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“敖越!”我扑过去,抱起他的头,靠在自己怀里。“敖越,你醒醒。”
他没醒。
“敖越!你说过要娶我的!你说了的!”
他的睫毛动了动。我屏住呼吸。他的眼皮动了动,慢慢睁开一条缝。看着我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娶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,“不是已经娶了吗?”
我的眼泪掉下来。“你吓死我了。”
他抬手,擦掉我脸上的泪。“别哭了。丑。”
我笑了。“你才丑。”
他也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很轻,像月光落在水面上。
殿外,北海的残部正在撤退。没有玄清的命令,他们不知道该进攻还是该撤退。龟丞相趁机带着侍卫们冲出去,把他们团团围住。
阮娘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切,脸色很白。我走过去,握住她的手。“你没事吧?”
她摇头。“我没事。”
“他说的话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打断我,“我是钥匙。和你一样的钥匙。”
她看着我,目光里有恐惧,有不安,可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锦黎,我怕。”
“别怕。”我握住她的手,“有我在。”
她看着我,忽然笑了。“你这个人,真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那天夜里,龙宫没有洞房花烛,只有满地的狼藉和满殿的伤患。御医忙得脚不沾地,龟丞相在清点损失,侍卫们在收拾残局。敖越躺在床上,身上缠满了绷带,可他在笑。
“笑什么?”我问。
“笑你。”他说,“你今天真好看。”
我的脸红了。“都什么时候了,还说这个。”
“什么时候都得说。”他握住我的手,“锦黎。”
“嗯。”
“对不起。新婚之夜,搞成这样。”
我看着他。“又不是你的错。”
“可我没保护好你。”
“你保护了。”我握紧他的手,“你一直在保护我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锦黎。”
“嗯。”
“等伤好了,我们补一个洞房花烛。”
我的脸更红了。“谁要跟你补?”
“你。你说过愿意的。”
“那是之前说的——”
“说了就不许反悔。反悔是小狗。”
我被他气笑了。“你幼不幼稚?”
“幼稚了一百年了。不差这一辈子。”
窗外,深海幽蓝。鱼群从头顶游过,鳞片闪着细细的光。我靠在床边,握着他的手,听着他的心跳声,一下一下的,很稳。
“敖越。”我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们会好好的,对吧?”
“会的。”他握紧我的手,“一定会。”
我闭上眼睛。梦里,龙神站在一片金色的水面上,看着我,笑了。
“好孩子。”她说,“你做到了。”
“还没有。”我说,“阮娘也是钥匙。玄清虽然被封印了,可他说得对,还会有别人来找她。我护得住她一时,护不住她一世。”
龙神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就让她变强。强到不需要你护。”
她抬起手,掌心亮起金色的光。“把龙神令给她。龙神令认主,认的是龙神血脉。她体内也有,龙神令会认她。”
我看着手里的龙神令。“可它认了我——”
“认了你可以改。”龙神说,“你是它的主人,你有权决定把它给谁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给她了,我呢?”
“你不需要它。”龙神笑了,“你就是它。”
我睁开眼。天亮了。阳光从水面照下来,落在床上,暖暖的。敖越还在睡,呼吸平稳,脸色好了很多。我轻轻松开他的手,下了床。
阮娘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深海。听见动静,转过头来。
“醒了?”
“醒了。”
她走过来,看着我。“你脸色不太好。没睡好?”
“做了个梦。”
“什么梦?”
“梦见龙神了。”
她的动作顿了顿。“她说什么?”
我从怀里掏出龙神令,递给她。她愣住了。
“给我?”
“给你。”我把龙神令放进她手里,“龙神说,让它认你为主。你会变强,强到不需要任何人保护。”
她低头看着那块令牌,手在发抖。“锦黎,这太贵重了——”
“不贵重。”我说,“你值得。”
她的眼泪掉下来。“你这个人——”
“怎么了?”
“真傻。”
我笑了。“我知道。”
她也笑了。笑着笑着,又哭了。
窗外,深海幽蓝。新的一天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