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隐寺禅房内,灯火通明。
道济盘腿坐在蒲团上,破扇子搁在膝头,难得一脸正色。赵斌、陈亮、百灵、白雪围坐一旁,胭脂坐在道济身侧,手中把玩着一枚金色符箓,那是方才从鱼妖身上搜出来的。
“这符箓上的气息……”胭脂蹙眉,“不止大鹏一个。”
道济接过符箓,凑近闻了闻,脸色微变:“还有妖气,很杂。蛇、蝎、蜈蚣、蟾蜍、壁虎——五毒俱全。”
“五毒?”赵斌倒吸一口凉气,“师傅,你是说大鹏把五毒教也收编了?”
“五毒教十年前就被朝廷剿灭了。”陈亮摇头,“哪还有什么五毒教?”
“剿灭的是教派,不是毒功。”道济把符箓丢在桌上,“练五毒功的人只要不死,功法就能传下去。大鹏这是把散落在各地的毒修余孽都拢到了一块儿。”
百灵忽然开口:“那个鱼妖说‘他们都在各地准备动手’——如果每个地方都有妖物作乱,我们分身乏术。”
“所以大鹏打的是‘调虎离山’的算盘。”胭脂淡淡道,“把我们几个人拆散到各地,他好集中力量对付其中一个。”
道济摇扇子的手顿住了,抬眼看向胭脂:“你是说——”
“他的目标是你。”胭脂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,“从一开始就是。”
禅房里安静下来。
白雪怯怯地举手:“那……那我们不去救别的地方了吗?”
“救。”道济站起来,破扇子一挥,“但不是我们亲自去。”
他走到窗前,望着夜色中的杭州城,背对着众人道:“赵斌,你去苏州。陈亮,你去镇江。百灵和白雪留守灵隐寺,护住百姓。”
“那你呢?”赵斌急道。
“我?”道济转过身,嘴角挂着一丝笑意,“我在这儿等他来。”
胭脂皱眉:“你一个人——”
“不是一个人。”道济看向她,目光柔和下来,“不是还有你吗?”
胭脂怔了怔,别过脸去,耳根微红。
赵斌和陈亮对视一眼,都识趣地没吭声。
就在这时,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阴冷的笑声,像是有人贴着窗棂在笑,又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。
“谁!”白雪吓得跳到百灵身后。
道济推开窗,窗外月光如水,空无一人。但窗台上,赫然摆着一只漆黑的木盒。
盒子上贴着一张纸条,用血红的字写着:“济癫亲启。”
道济伸手去拿,胭脂一把抓住他的手腕:“小心有毒。”
“无妨。”道济轻轻拨开她的手,用破扇子挑开盒盖。
盒子里躺着一片蛇蜕,通体漆黑,上面用朱砂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。蛇蜕下面压着一封信。
道济展开信,扫了一眼,脸色渐渐凝重。
胭脂凑过来看,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——
“三日后,钱塘江潮,本座在六和塔恭候。若敢不来,杭州城八十万百姓,为你陪葬。若敢带人,每多一人,杀一百个孩童。大鹏顿首。”
“卑鄙!”赵斌一拳砸在桌上,“他用百姓威胁我们!”
“所以他先让鱼妖抓小孩,制造恐慌。”陈亮咬牙,“就是为了告诉我们——他手里有人质,随时可以动手。”
道济没说话,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,重新坐回蒲团上,破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。
胭脂在他对面坐下,盯着他看了半晌:“你不会打算一个人去吧?”
“大鹏说了,带人就杀人。”道济语气平淡。
“他是妖。”胭脂一字一顿,“妖的话你也信?你就算一个人去,他照样会杀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——”
“所以我不打算去。”道济忽然笑了。
众人一愣。
道济把破扇子往肩上一搭,慢悠悠道:“他说三日后钱塘江潮,我就得乖乖去?他说不许带人,我就得一个人送死?他是妖怪,又不是我师父。”
赵斌挠挠头:“师傅,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他不按规矩来,我凭什么按规矩来?”道济站起来,踱了两步,“他想在六和塔布阵等我,我偏要在灵隐寺等他。他想调虎离山,我就将计就计。他想用百姓威胁我——”
道济眼中精光一闪:“我就先把百姓护住。”
“怎么护?”胭脂问。
道济看向百灵:“百灵,你马上回净慈寺,找你师父借镇寺之宝‘金刚伏魔杵’。”
百灵点头。
“白雪,你去城隍庙找城隍爷,让他发动杭州境内所有土地、山神,在城外布一道结界。不求挡住大鹏,只要能预警就行。”
白雪应了一声。
“赵斌、陈亮,你们俩还是按原计划去苏州和镇江,但不是去降妖——去查,查清楚大鹏到底在各地安插了多少妖物,摸清他的底细。”
“那你呢?”赵斌不放心。
“我?”道济摇着扇子,看向胭脂,“我和胭脂去办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道济神秘一笑:“去找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两百年前就该死了的人。”
胭脂微微挑眉,似乎想到了什么。
道济看出她的疑惑,点了点头:“没错,就是他——五毒教的创始人,毒尊·百里屠苏。”
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。
赵斌咽了口口水:“师傅,你不是说五毒教十年前就被剿灭了吗?怎么创始人还活着?”
“十年前剿灭的是五毒教的外围。”道济缓缓道,“百里屠苏两百年前就练成了‘万毒不灭体’,把自己封在杭州城外的一座古墓里,每二十年醒来一次,用活人续命。大鹏能收编五毒余孽,必然跟百里屠苏达成了交易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百里屠苏已经醒了?”胭脂问。
“鱼妖身上的符箓上有他的气息。”道济点头,“大鹏不是一个人在对付我们,他背后还有一个两百年前的老怪物。”
陈亮皱眉:“可是百里屠苏就算醒了,也不一定帮大鹏吧?这种老妖怪向来独来独往。”
“所以才要去看看。”道济收起扇子,“看看他们到底是真结盟,还是互相利用。”
“如果是真结盟呢?”胭脂问。
道济沉默了一会儿,缓缓吐出四个字:“那就麻烦了。”
窗外月色渐沉,远处的钟楼传来三更的钟声。
道济挥手让众人各自去准备,禅房里只剩下他和胭脂。
胭脂忽然开口:“修缘,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?”
道济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笑道:“我什么时候瞒过你?”
“刚才你说百里屠苏的时候,你的手在抖。”胭脂盯着他的眼睛,“你骗得了他们,骗不了我。”
道济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的风吹进来,烛火摇曳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百里屠苏……”道济的声音很低,“之前,降龙罗汉曾经跟他交过手。”
胭脂心头一跳。
“那一战,降龙输了。”道济苦笑,“所以他才转世投胎,重新修行。你以为我为什么这一世要先修‘破戒’二字?不是因为我想离经叛道——是因为降龙那一战被打散了半数佛力,根基受损,必须用非常之法重铸道基。”
胭脂愣住了。
她一直以为道济的疯癫是本性使然,却没想到背后竟有这样的隐情。
“所以……”她的声音有些发涩,“你从一开始就知道,大鹏早晚会找上百里屠苏?”
“我知道大鹏会找帮手,但不确定是谁。”道济摇头,“今天看到那张符箓,我才确定是他。”
“那你还让赵斌他们走?”
“他们留下来也帮不上忙。”道济平静道,“百里屠苏的毒,除了你我的修为,其他人沾上就是死。”
胭脂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站起身,走到道济面前,俯身握住他的手。
“这一次,不是降龙一个人面对他。”她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,“是我和你。”
道济抬头,对上她的目光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,没有犹豫,只有一种沉甸甸的、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他忽然觉得,之前的遗憾,好像在这一刻被填补了。
“好。”他反握住她的手,笑了,“我和你。”
窗外,天边泛起鱼肚白。
新的一天来了,而三日后的大战,也正在逼近。
远处钱塘江的方向,隐隐传来潮水的轰鸣声,像是某种古老的预兆。
六和塔上,一个身着黑袍的男子负手而立,望着灵隐寺的方向,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。
“降龙……不,济颠。”他轻声自语,“两百年了,让我看看你长了多少本事。”
他身后,黑暗中,无数双眼睛亮了起来。
蛇瞳、蝎尾、蜈蚣的触须、蟾蜍的疣粒、壁虎的利爪——在月光下微微蠕动,密密麻麻,数不胜数。
杭州城的上空,乌云开始聚集。
而灵隐寺的钟声,在这一刻,忽然响了。
一声,两声,三声——
整整八十一声,像是某种古老的警示,回荡在杭州城的每一个角落。
百姓们从梦中惊醒,推开窗,看见天边那道诡异的黑云,都不由得打了个寒噤。
山雨欲来。
风满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