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隐寺的夜,被那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异香搅扰,透出几分不安宁。
禅房内,陈亮猛地睁开眼,胸膛微微起伏,额角冷汗涔涔。方才打坐时闯入脑海的画面——幽暗绣楼,对镜垂泪的倩影,断裂的玉簪——清晰得诡异,甚至能感受到画面中弥漫的那股绝望与哀怨,丝丝缕缕,缠绕心头。
“是幻象?还是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手指无意识地抚上心口。那里,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莫名的悸动,不痛,却挥之不去,像一根极细的丝线,轻轻扯着。
他深吸一口气,试图驱散那古怪的感觉,起身推门,想去庭院透透气,也让夜风吹散心头那点莫名烦躁。
月华如水,却被一层稀薄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淡粉色雾气悄然晕染。空气里的甜香似乎浓了一分。陈亮脚步微顿,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。他凝神,指尖泛起淡淡灵力光华,在身前虚划,想探查这异样的来源。
然而,就在他灵力外放的瞬间,心口那根“丝线”猛地一紧!一阵强烈的、混杂着渴望、眷恋与无边哀伤的情绪,如同决堤洪水,毫无预兆地冲垮了他理智的堤防!
“嘶——”陈亮闷哼一声,单膝跪地,一手死死按住心口,指节用力到发白。眼前不再是灵隐寺的庭院,那绣楼倩影再次浮现,而且比之前清晰了十倍、百倍!他甚至能“看”清女子微微颤抖的肩膀,能“听”见她压抑的低泣,能“闻”到她发间淡淡的、冷冽的梅花香……
不对!这是……那“情丝”的余孽?!它竟能顺着灵力感应,直接侵入心神?!
陈亮心中警铃大作,立刻收敛全部灵力,紧闭双目,默念清心咒。可那侵入心神的诡异力量,如同附骨之疽,清心咒文念出,竟如泥牛入海,反而引得心湖更加激荡,那女子的身影、哭泣、甚至那缕冷梅香,愈发清晰、深刻,仿佛烙印在了魂魄深处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、混合着怜惜与占有的冲动,野蛮地滋生出来。他想找到她,保护她,抹去她的眼泪……这念头来得凶猛而陌生,与他平日的冷静自持截然相反。
“陈亮?!”
一声清冷的低呼自身侧传来。是白灵。她本在附近值守,察觉灵力波动和异香,立刻赶来,正看到陈亮跪地痛苦的模样。她疾步上前,想要扶他。
就在她手指即将触碰到陈亮肩膀的刹那——
陈亮霍然抬头!
那双总是清澈沉稳的眼眸,此刻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、不祥的粉红雾气,眼神迷离而炽热,直勾勾地锁定了白灵。不,与其说是看着白灵,不如说是透过她,看到了那个“绣楼倩影”。
“是你……”陈亮的声音沙哑异常,带着一种白灵从未听过的、滚烫的情绪。他猛地伸手,一把攥住了白灵欲扶未扶的手腕,力道之大,让她吃痛蹙眉。
“陈亮!你醒醒!你看清楚我是谁!”白灵又惊又怒,试图挣脱,同时另一只手并指如刀,蕴含灵力,就要朝他颈侧劈下,想将他打晕。
然而,陈亮此刻的反应快得惊人。他不仅轻易格开了白灵的手刀,反而顺势一带,将她整个人拉入怀中!浓烈的男子气息混合着那股甜腻异香,将白灵笼罩。
“别走……”陈亮将脸埋在她颈窝,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肌肤上,喃喃低语,语调是破碎的柔情,“别哭……我找到你了……我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……”
“陈亮!你疯了!放开我!”白灵又羞又恼,灵力灌注全身,奋力挣扎。可陈亮的双臂如同铁箍,将她死死禁锢,那迷乱的眼神和滚烫的体温,都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心慌和……一丝隐秘的恐惧。这不是她认识的陈亮!
这边的动静立刻惊动了其他人。
赵斌和白雪最先赶到,看到纠缠的两人,俱是一惊。“陈亮!白灵!你们……”赵斌愕然。
“他被那情丝余孽侵了心神!”白灵急声喝道,声音已有些变调。
白雪反应极快,双手结印,清心菩提珠自她腕间飞出,悬于陈亮头顶,洒下柔和清辉。然而,那清辉照在陈亮身上,竟激起他体内粉红雾气剧烈翻腾!陈亮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,非但没有清醒,眼中红芒更盛,抱着白灵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,甚至低头,似要不管不顾地吻下去!
“陈亮!你敢!”白灵惊怒交加,偏头躲过,屈膝狠狠顶向他小腹!
这一下用了狠劲,陈亮吃痛,手臂微松。白灵趁机挣脱,踉跄后退数步,脸色阵红阵白,手腕上一圈清晰的红痕,气息紊乱。
赵斌已飞身上前,一把扣住陈亮肩膀,灵力透体而入,试图帮他压制心魔:“陈亮!稳住心神!那是幻觉!”
“幻觉?”陈亮猛地甩开赵斌的手,眼神狂乱地扫过众人,最后又定格在白灵身上,那目光中的偏执与占有欲令人心惊,“不……不是幻觉……是她……我感觉得到……她在等我……她很伤心……我要去……你们别拦我!”
他说着,竟不顾一切地就要朝寺外冲去,方向正是白日那断尾崖所在的西边!
“拦住他!”白雪急道,与赵斌一左一右,再次上前。陈亮状若疯虎,虽招式已乱,但灵力在情丝刺激下竟暴涨数分,一时间两人竟有些制他不住。白灵咬牙,长鞭在手,却因方才的纠缠心神未定,出手略有迟疑。
“啧啧,大晚上的,这么热闹?”
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。道济不知何时已倚在禅房门框上,破扇子慢悠悠摇着,脸上还带着宿醉未醒般的惺忪,唯有那双眼睛,清明锐利,将场中情形尽收眼底。
“师父!”赵斌白雪如同见到救星。
道济没理他们,目光落在陈亮身上,尤其在他心口位置和那双蒙着粉雾的眼睛上停了停,摇了摇头:“情丝入心,痴念缠魂。这玩意儿,倒是会挑人。专找心思最纯、执念最深的下手。” 他说着,似笑非笑地瞥了白灵一眼。
白灵脸色更白,别开脸。
“师父,现在怎么办?清心菩提珠好像……不太管用。”白雪焦急地看着空中光华略显黯淡的珠子。
“菩提珠是外物,清的是外魔。如今这情丝已与他自身执念勾连,成了‘内魔’,自然效果大减。”道济慢吞吞地走过来,围着挣扎不休的陈亮转了一圈,忽然伸手,闪电般在他后颈某处穴位一点。
陈亮身体一僵,眼中狂乱稍褪,动作停滞下来,但眼神依旧迷茫痛苦,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嗬嗬声。
“先带回禅房,捆结实了。”道济吩咐,“用浸过无根水的捆妖绳。”
赵斌白雪连忙照办。陈亮被暂时制住穴道,又有道济在一旁看着,总算被两人合力架回了禅房,用特制的绳索牢牢捆在柱子上。他犹自挣扎,绳索深深勒进皮肉,目光却只死死望着门外的方向,嘴里含糊地念着“绣楼……梅花……别哭……”
道济走到陈亮面前,伸出两指,并拢点在他眉心。一丝精纯浩瀚的佛力透入,陈亮身体剧烈一颤,眼中粉雾剧烈翻腾,与金色佛光对抗。片刻后,道济收回手,眉头微蹙。
“师父,如何?”赵斌问。
“有点麻烦。”道济摇着扇子,“这情丝余孽比他本身情愫更深,而且……似乎与这杭州城内某处新生的、极强的怨念痴情产生了共鸣,遥相牵引,才使得它爆发得如此猛烈。单纯驱除,恐伤他本身魂魄。”
“那难道就任由陈亮这样?”白雪忧心忡忡。
“当然不是。”道济眼中精光一闪,“解铃还须系铃人。这情丝因何而起,便需从何处了结。广亮他们那边,有消息了吗?”
正说着,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广亮气喘吁吁的声音:“师、师弟!有消息了!大大的古怪!”
只见广亮带着必清、必正,一脸兴奋兼后怕地冲了进来。必清手里还抓着一张皱巴巴的告示。
“说。”道济示意。
广亮喘匀了气,快速道:“我们按你说的,在城里那些个烟花巷、茶楼酒肆转悠,还真打听出件奇事!城西李员外家,有个独生女儿,叫李芸娘,据说半月前还是个知书达理、温柔娴静的大家闺秀,大门不出二门不迈。可就在七八天前,不知怎的,突然就魔怔了!”
“魔怔?”赵斌追问。
“对!”必清抢着说,挥舞着告示,“说是夜夜梦魇,对着一面旧铜镜哭,嘴里念叨着什么‘负心人’、‘玉簪为誓’之类的话。白天就疯疯癫癫,非要去找一个姓‘刘’的书生,说那是她前世夫君,今生来寻她!可李家查遍了,杭州城里根本没有她说的那个书生!”
必正补充道:“更怪的是,那李家小姐的绣楼,就在城西靠近旧城墙那块,离那荒废的城隍庙……不远。而且,据说她绣楼窗外,原先有株老梅树,去年冬天莫名其妙枯死了,可这几天,那枯死的梅树根下,竟又冒出几枝新芽,还开了花!香气……冷得很,不像寻常梅花。”
绣楼、铜镜、玉簪、负心人、梅花香……
这几个关键词,与陈亮幻觉中所见,以及他口中呓语,严丝合缝!
禅房内一片寂静。众人目光齐齐投向被捆着、犹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陈亮。
“是了。”道济用破扇子敲了敲手心,脸上并无意外,“那情丝余孽未散,顺着地脉怨气,寻到了这李芸娘。她本就心有执念痴怨,正是最好的‘土壤’。情丝在她心底生根发芽,放大她的前世幻梦,而这强烈的、扭曲的‘情念’,又反过来通过情丝本身的联系,影响并加剧了陈亮体内这缕‘种子’……啧,好一个连环套。”
“师父,您的意思是,要救陈亮,需得先解了那李芸娘的心魔,断了这情丝共鸣的源头?”白雪恍然。
“正是。”道济点头,目光扫过众人,“广亮,你带必清必正,继续盯着李家和李芸娘的动静,尤其注意有无妖气或那粉色雾气靠近。赵斌,白雪,白灵,”他顿了顿,看向脸色依旧不好的白灵,“你们三人,随我去会会这位‘李小姐’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白灵立刻道,声音有些冷硬。她看向挣扎中的陈亮,眼中闪过复杂情绪,有恼怒,有后怕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别的什么。
“你心神未稳,方才又……”赵斌有些担心。
“无妨。”白灵打断他,握紧了手中长鞭,“正好,我也想看看,是什么东西,让人变得……如此不堪。”
道济似笑非笑:“去看看也好。记住,紧守灵台,莫要被那情丝怨念沾染。尤其是你,白灵,”他意有所指,“心若乱,则易为魔所乘。”
白灵抿唇,重重点头。
就在众人准备动身之际,被捆在柱子上的陈亮,忽然停止了挣扎,抬起头,眼中粉雾浓稠欲滴,直勾勾地看向白灵,嘴里清晰地吐出两个字,带着令人心悸的温柔与偏执:
“等我……”
白灵浑身一颤,猛地扭过头,率先走出了禅房。
……
众人离开后,禅房内只剩下被缚的陈亮和……不知何时又溜达回来的道济。
道济走到陈亮面前,看着他眼中翻滚的情欲与痛苦,忽然叹了口气,低声道:“痴儿。十世纠缠不够,这一世还要为情所困。那缕情丝勾起的,究竟是你对那李芸娘前世幻影的共鸣,还是……你对另一人,连自己都未曾察觉、或者说不敢承认的念想?”
陈亮毫无反应,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。
道济摇摇头,不再多言。他走到禅房中央盘膝坐下,破扇子置于膝上,双手结了一个奇异的手印。霎时间,他周身气息陡然一变!那股平日里的嬉笑怒骂、玩世不恭尽数收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渊渟岳峙、深不可测的庄严。
淡淡的金色光华自他体内透出,并非耀眼夺目,却醇厚绵长,蕴含着无尽的生机与净化之力。光华流转间,可以看到他胸口、手臂几处昨日对付穿云时留下的、看似已愈合的伤口,内里仍有丝丝顽固的黑气与粉气纠缠,此刻在金色佛光冲刷下,如同冰雪遇阳,迅速消融瓦解。
他昨日看似轻松打发了穿云,实则那“情丝”本源邪力与鼠妖的千年修为反噬并不好受。之所以瞒着众人,一是不想他们担心,二也是故意示弱,想引那背后的“洞主”露出更多马脚。
此刻,趁着众人外出,他需尽快恢复。灵隐寺乃佛门清净地,又有历代高僧加持,正是疗伤驱邪的绝佳所在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道济周身的金光越来越盛,隐隐有梵唱虚影浮现。他苍白了几分的脸色,逐渐恢复红润,气息也愈发悠长沉稳。胸口最后一丝顽固的黑粉色邪气,在一声微不可闻的“嗤”响中,彻底化为青烟消散。
“呼……”道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睁开双眼。眸中神光湛然,比之以往,更多了几分洞彻世情的明悟与……一丝冰冷的锐意。
伤势,已恢复了七七八八。
他起身,活动了一下筋骨,看向窗外天色。月已西斜,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。
“李家绣楼……前世怨侣……鼠妖隐匿……还有那躲在幕后、以情为食的‘洞主’……”道济喃喃自语,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,“这局,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。”
“既然都喜欢玩‘情’这一套,”他拿起破扇子,轻轻摇动,眼中金芒一闪而逝,“那和尚我,就陪你们好好玩玩。看看是你们那见不得光的情丝厉害,还是这人间真正的、历经磨难而不悔的真心,更胜一筹。”
他走到陈亮身边,看着依旧沉沦在情丝幻境中的徒弟,屈指一弹,一点金光没入其眉心,暂时护住他灵台最后一点清明。
“睡吧,徒弟。等你醒来,师父带你去……斩了那不该有的‘前缘’。”
说完,他身形一晃,化作一道清风,出了禅房,悄然融入了即将破晓前的夜色之中。方向,正是城西,李员外府。
而在那荒废的城隍庙深处,粉色雾气翻滚,穿云鼠妖恭敬地伏在地上。雾气中传来“洞主”愉悦的低语:
“感觉到了吗?那灵隐寺的和尚,终于坐不住了……种子已深种,痴念正发酵……好戏,就要开场了。穿云……”
“小妖在!”
“去,给那李家的‘情深’,再添一把火。顺便……把水搅得更浑些。本座要那灵隐寺的和尚,顾此失彼,首尾难顾!”
“遵命!”
一道黑影,悄无声息地窜出破庙,融入晨曦未至的黑暗,目的地,赫然也是——李府绣楼。
情丝为引,痴怨为薪。一场围绕着前世今生、真假情缘的较量,在杭州城熹微的晨光中,悄然拉开了血腥而诡异的序幕。
灵隐寺的钟声,远远传来,沉浑悠长,仿佛带着涤荡一切污浊的力量,却又被那越来越浓的、甜腻中透着绝望的异香,层层裹挟,显得有些……力不从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