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云化作一道青烟,惶惶如丧家之犬,一路遁回乱葬渊。
渊中阴风惨惨,乾坤洞主的虚影端坐在千年阴木之上,周身妖气比前些日子又浓郁了几分。山君踞坐石上,百无聊赖地舔着爪子;夜冥隐在暗处,一双幽绿眼珠忽明忽暗。
“穿云,你回来了。” 夜冥阴恻恻开口,“此去临安,可有收获?”
穿云落地化作人形,面色煞白,折扇也忘了摇,一屁股坐在地上:“晦气!晦气!撞上那降龙罗汉了!”
山君霍然起身,虎目圆睁:“什么?你碰上那罗汉了?”
“何止碰上!” 穿云抹了把汗,“那人好生厉害,一掌就把我打回原形。若非他有意放我回来报信,此刻我已是灵隐寺里的一张鼠皮!”
乾坤洞主残魂微微一动,虚影中透出两道精光:“细细说来。”
穿云不敢隐瞒,将柳家之事一五一十说了。讲到道济那一掌时,仍心有余悸:“那罗汉翻天印,比当年对付大鹏大人的还要强上三分。洞主,降龙罗汉法力恢复得比我们预想的快得多!”
山君冷哼一声:“怕什么?他再厉害也不过一人。俺老君修行五百年,还怕他一个转世罗汉?”
“山君莫要轻敌。” 夜冥幽幽道,“降龙罗汉乃金身罗汉转世,又有佛祖庇佑,硬碰硬未必讨得了好。更何况,那灵隐寺中还有一个天界来的仙子。”
“胭脂。” 乾坤洞主虚影中传出咬牙切齿的声音,“本座记得她。当年若不是她从中作梗,李修缘早已是我囊中之物!”
穿云眼珠一转:“洞主,那胭脂如今与降龙罗汉形影不离,二人怕是……”
“住口!” 乾坤洞主厉声打断,虚影一阵波动,显然动了真怒,“本座不想听这些!”
穿云噤声,缩了缩脖子。
夜冥沉吟道:“洞主息怒。穿云此去虽铩羽而归,却也探得一件要紧事 —— 那降龙罗汉既知我等在暗处,却不杀穿云,反而让他回来传话,此举必有深意。”
“什么深意?” 山君瓮声瓮气。
“或是激将,或是示弱。” 夜冥眼中绿光闪烁,“他若真有十足把握,何必多此一举?直接杀上乱葬渊便是。既要我等‘有胆便来’,恰恰说明他心中有忌惮。”
乾坤洞主虚影微微点头:“夜冥言之有理。降龙罗汉法力未复,又有灵隐寺一众拖累,未必敢与我等正面交锋。”
山君听得不耐烦,一拍石台:“管他示强示弱!依俺老君看,干脆今夜就杀上灵隐寺,把那人撕成碎片!”
“不可。” 夜冥摇头,“硬攻乃下下之策。我等虽有三位大妖,加上大鹏大人,实力不弱,但灵隐寺有佛光庇佑,贸然闯入,先折三分锐气。”
穿云缓过劲来,又摇起折扇:“夜冥兄有何高见?”
夜冥沉默片刻,忽然一笑,那笑容在幽绿眼珠的映照下,显得格外阴森:“高见谈不上,倒是有一个粗浅主意。”
“说来听听。” 乾坤洞主道。
夜冥看向山君:“山君,你那虎毒,可还在?”
山君一愣,旋即咧嘴大笑,露出森森獠牙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正是。” 夜冥阴笑道,“虎毒无色无味,入水即溶,入酒即化。中者七日之内,法力渐失,神智渐迷,最后形如痴傻,任人摆布。此毒乃山君独门秘制,便是天界仙人也难察觉。”
穿云眼睛一亮:“妙啊!若能在灵隐寺的井中下毒,让他们不知不觉中招,届时……”
“届时,降龙罗汉便是真罗汉,也翻不出我等手掌心!” 夜冥接过话头,笑得越发阴狠。
乾坤洞主虚影剧烈波动,显然心动:“此计甚妙。只是…… 谁去下毒?”
三妖面面相觑。
穿云连连摆手:“别看我,我刚从那秃驴手下逃回来,再去岂不是自投罗网?”
夜冥道:“我擅长谋划,不擅潜行。”
山君咧嘴一笑,站起身来,周身骨骼噼啪作响:“怕什么?俺老君去!”
“山君有勇有谋,正合适。” 夜冥道,“只是那灵隐寺有佛光护持,山君需得小心行事,切莫打草惊蛇。”
山君满不在乎地挥挥爪子:“放心,俺老君虽是虎妖,却也会变化。变只野猫,混进寺里,谁能认得?”
穿云嘀咕一声:“野猫进寺倒是寻常,只是你这身形……”
山君瞪他一眼,摇身一变,化作一只黑纹大猫,足有半人高,威风凛凛。
“这……” 穿云咽了口唾沫,“这猫也忒大了些。”
山君又变,这回化作一只寻常狸花猫,蹲在地上舔爪子,倒也像模像样。
乾坤洞主颔首:“去吧。事成之后,本座记你首功。”
山君得令,衔起一小包虎毒,纵身跃入黑暗,往临安方向而去。
灵隐寺中,暮鼓沉沉。
道济盘坐在禅房里,面前摆着一局残棋。胭脂坐在对面,捻着一枚白子,迟迟未落。
“心不静,棋便下不好。” 道济摇着破扇,笑眯眯道。
胭脂抬眼看他:“你就不担心?那鼠妖回去,乾坤洞主必有动作。”
“担心有何用?” 道济落下一子,“该来的总会来。与其坐立不安,不如静观其变。”
胭脂轻轻叹了口气,将白子落下。她何尝不知这个道理?只是……
“师叔!师叔!” 必清的声音由远及近,一路嚷嚷着跑进来,“大事不好啦!”
道济眼皮都没抬:“什么事慌慌张张的?”
“柳、柳家那个柳娘!” 必清喘着气道,“她醒来之后,非闹着要去找那个苏公子,柳老爹拦都拦不住,这会儿正往寺里来呢!”
胭脂眉头微蹙:“那鼠妖已走,她身上的妖气也该散了,怎会还念念不忘?”
道济起身,摇着扇子往外走:“去看看。”
寺门外,柳娘披头散发,衣衫不整,被柳父死死拽着。她双眼空洞,口中兀自喃喃:“苏公子…… 我要去找苏公子……”
道济上前,伸指在她眉心一点。这一次,却没有任何反应。
“咦?” 道济眉头一皱,又点了一下,仍是无效。
胭脂上前,凝神细看,忽然脸色一变:“不对。她体内还有一缕妖气,比之前更隐蔽,也更阴毒。”
“什么?” 道济凑近,运起佛眼细观,果然在柳娘眉心深处,藏着一缕极淡的青丝,若非胭脂提醒,连他都险些忽略。
“这是……” 道济脸色沉了下来。
胭脂咬唇道:“是‘情丝’。那鼠妖虽走了,却在她体内种下了一缕自己的妖气,化作情丝,牵动她的情愫。若不除去,她此生都会念念不忘,日渐憔悴,最后……”
“最后如何?”
胭脂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最后魂魄离体,被那鼠妖收走,炼成傀儡。”
道济眼中闪过一丝寒光。他向来嬉皮笑脸,难得动怒,此刻却是真动了杀机。
“好一个风雅的鼠妖。” 他冷笑一声,“讲究情调,不动粗?和尚倒要看看,你能讲究到几时。”
他转身对柳父道:“老丈莫急,令嫒的事,本座管到底了。”
柳父泪流满面,连连磕头。
道济扶起他,对必清道:“去把白雪叫来。”
白雪很快赶来。道济让她陪着柳娘说话,自己与胭脂回到禅房。
“那情丝可有解法?” 道济问。
胭脂点头:“有。需得鼠妖自己吐出本命妖丹,以丹火炼化情丝。若他不肯,便只能杀了他,取其妖丹。”
道济沉吟片刻:“那鼠妖狡猾得很,想让他乖乖吐出妖丹,怕是比登天还难。”
“那就杀了他。” 胭脂淡淡道,“这等祸害,留着也是作孽。”
道济看她一眼,忽然笑了:“胭脂,你变了。”
“哪里变了?”
“从前你在人间时,慈悲为怀,连只蚂蚁都不忍踩死。” 道济摇着扇子,“如今倒学会喊打喊杀了。”
胭脂微微一怔,旋即摇头:“在天界,我只见过人间疾苦的记载,未曾亲历。如今亲眼所见,方知有些妖孽,慈悲不得。”
道济点点头,正要说话,忽听外面传来一阵喧哗。
二人出门一看,只见广亮和尚踩在梯子上,正对着墙头一只狸花猫大呼小叫:“去!去!哪来的野猫,敢在佛门清净地撒野!”
那狸花猫蹲在墙头,不慌不忙地舔着爪子,对广亮的呵斥充耳不闻。
道济看了一眼,忽然眯起眼睛。
“师兄,那猫什么时候来的?”
广亮从梯子上跳下来,挠挠光头:“呃…… 好像是傍晚那会儿?我见它在墙头蹲着,也没在意。怎么,师弟,这猫有问题?”
道济没答话,只盯着那猫细看。
狸花猫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,懒洋洋地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,纵身跃下墙头,消失在暮色中。
“跑了。” 胭脂轻声道。
“嗯。” 道济收回目光,“走吧,该用晚膳了。”
胭脂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,却没多问。
入夜,灵隐寺一片寂静。
月光如水,洒在寺中的古井之上。井台边,一只狸花猫悄无声息地出现。
正是山君所化。
他四下张望一番,见无人注意,纵身跃上井台,探头往井中望去。井水幽深,映着一轮残月,波光粼粼。
山君咧嘴一笑,从口中吐出一个小小布包。布包落入井中,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,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在水中散开,转瞬消失无踪。
“成了。” 山君得意地舔舔爪子,正要离去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。
“猫儿,偷喝了本座的酒,就想跑?”
山君浑身一僵,缓缓回头。
月光下,道济摇着破扇,笑眯眯地站在三丈开外。他身后,胭脂一袭素衣,静静而立,眼中寒光闪烁。
山君心知不妙,转身就要逃。却见胭脂素手一扬,一道白光闪过,正正击在他身上。山君惨叫一声,从井台跌落,化作原形 —— 一只吊睛白额大虎,足有牛犊大小。
“虎妖?” 道济上前,用扇子敲敲他的脑袋,“修行五百年,占山为王,叫山君是吧?”
山君挣扎着要起身,却被胭脂的法术压得动弹不得,只能怒目而视:“和尚!你怎知俺老君要来?”
道济哈哈一笑:“你那同伴穿云,看着机灵,实则蠢笨如猪。本座放他回去,就是要让他带个话。他若聪明,就该劝你们收敛些。可惜啊可惜,他非但不劝,反而把本座的底细都抖搂给你们了。”
山君一愣:“你、你是故意的?”
“自然是故意的。” 道济蹲下身,笑眯眯道,“本座就想看看,你们这些妖孽,能玩出什么花样来。夜探灵隐寺?井中下毒?啧啧,手段倒是阴损,可惜太嫩了些。”
山君大怒,虎目圆睁:“秃驴,你敢耍俺老君!”
“耍你又如何?” 道济站起身,摇着破扇,“你那虎毒,本座早就防着了。井中那包东西,此刻怕是已经让本座的师侄捞出来了。”
山君脸色大变。
胭脂上前,冷冷道:“说,情丝如何解?”
山君一愣:“什么情丝?”
“少装糊涂。” 胭脂道,“那鼠妖在柳娘体内种下的情丝,如何化解?”
山君眼珠一转,忽然狞笑道:“想知道?放俺老君回去,俺便告诉你。”
胭脂眉头一皱,正要开口,道济却摆摆手:“行了,不用问他。他也不知道。”
胭脂看他。
道济解释道:“那鼠妖行事隐秘,便是同伙也不会全盘托出。问他也是白问。”
山君嘿嘿一笑:“秃驴倒是有几分见识。既如此,要杀要剐,悉听尊便!”
道济看着他,忽然叹了口气:“修行五百年,不容易。本座给你一条生路 —— 回去告诉乾坤洞主,下次派个聪明点的来。你这样的,本座打着都嫌手累。”
说罢,他挥了挥手。胭脂会意,收了法术。
山君愣住,难以置信地看着他:“你、你真放俺走?”
“走吧走吧。” 道济转过身,摇着破扇往回走,“记得把井里那包东西带走,留着也是祸害。”
山君怔怔地站起身,看看道济的背影,又看看胭脂,忽然一咬牙,纵身跃入黑暗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胭脂看着山君消失的方向,轻声道:“就这样放他走?”
“不放他走,怎么知道乾坤洞主还有什么后招?” 道济回头看她,忽然脸色一变,“胭脂,你脸色怎么这么白?”
胭脂一愣,抬手摸摸自己的脸,正要说话,忽然身子一晃,软软地倒了下去。
道济一个箭步冲上去,将她接住。月光下,胭脂面色苍白如纸,唇边却挂着一丝淡淡的青气。
“虎毒……” 道济瞳孔一缩,猛地回头看向那口古井。
井台边,一个小小布包静静躺在那里 —— 山君逃走时,根本没来得及带走它。
而他方才与山君说话时,胭脂一直站在井边。那毒虽未入水,却在空气中飘散了一丝。
道济抱起胭脂,身形一晃,已到了禅房之中。他将胭脂轻轻放在榻上,伸出二指搭在她腕间。脉象紊乱,时有时无,一缕若有若无的毒气正沿着经脉游走,所过之处,仙力溃散。
“修缘……” 胭脂睁开眼,看着他,声音微弱,“我、我是不是要死了?”
道济握着她的手,那只手冰凉刺骨。
他忽然笑了,笑得比任何时候都温柔:“说什么傻话。有我在,你死不了。”
胭脂看着他,眼中忽然浮起一层水雾。
道济低下头,在她耳边轻声道:“胭脂,你信不信我?”
胭脂点点头。
“那就闭上眼睛,睡一觉。” 道济轻声道,“醒来之后,什么都好了。”
胭脂依言闭上眼。道济站起身来,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,化作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他转身出门,对闻讯赶来的众人道:“看好她。任何人不得入内。”
“师叔,你要去哪儿?” 白雪急道。
道济没有回答,身形一晃,已消失在夜色中。
月光下,一个声音远远传来,带着从未有过的杀意:
“乱葬渊,我要去给胭脂找解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