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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远黄昏

谢莹不在第十层

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很轻,像有人把棉花塞进缝隙里。

邓涛站在原地,看着眼前的小区。橘红色的光从西边照过来,把所有东西都镀上一层暖色。六层的楼房,外墙贴的白瓷砖已经发黄,有些地方脱落了,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。阳台上有晾着的衣服,床单,毛巾,男人的衬衫,在风里轻轻晃。

风是暖的。

空气里有饭菜的香味,青椒炒肉,还有一点烧焦的蒜。

邓涛站了几秒,低头看自己的脚。他还光着脚,踩在水泥地上。地面有细小的沙粒,硌得慌。

“走吧。”谢莹在前面说。她已经走出几步了,站在一个花坛旁边,背对着他。

邓涛跟上去。花坛里种着冬青,叶子灰扑扑的,蒙着一层灰。旁边是滑梯,老式的那种,铁皮的,滑下去会发出嗡嗡的响声。滑梯下面蹲着一只猫,黑的,眼睛是绿的,正看着他们。

邓涛和猫对视了两秒。猫眨了眨眼睛,然后站起来,慢慢走了。走得一点也不急,像知道他们不会追。

“这儿有人住?”邓涛问。

“有。”谢莹说,“都是你想起来的人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你记起来谁,谁就会出现在这儿。”谢莹转过身,看着他,“你仔细看看,有没有认识的?”

邓涛扫了一圈。楼下有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,穿着老头衫,摇着蒲扇,在聊天。听不清聊什么,但偶尔有笑声传过来。旁边有个健身区,太空漫步机、扭腰器,都生锈了,有一个女人在那儿压腿。

没有认识的。

“暂时没有。”他说。

“那就慢慢走。”谢莹往楼里走,“总会碰到的。”

邓涛跟着她进了单元门。楼道里很暗,灯没开,只有黄昏的光从后面照进来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楼梯是水泥的,每一级都有磨损,中间凹下去一块。墙上贴满了小广告,疏通下水道,办证,搬家,电话号码被划掉又写上新的。

他们爬到二楼。谢莹停下来,指了指左边的一扇门。

“这儿。”她说。

门上没贴门牌号,只有一张发黄的福字,倒着贴的,边角卷起来。

邓涛看着那扇门。门是老式的木门,外面包着一层铁皮,铁皮上锈出几个小洞。门把手是圆的那种,铜的,已经发黑了。

“进去?”他问。

“你不想进也行。”谢莹说,“但你想见的人在里面。”

邓涛沉默了几秒。他不知道自己想见谁。但他的手已经伸出去,握住了门把手。

门没锁。

推开的时候,门轴发出吱呀一声,很长,像老人叹气。

里面是一个客厅。不大,十几平米,摆着老式的沙发,木头的扶手,海绵垫子,罩着钩花的白色罩子。茶几上是玻璃的,压着很多照片。电视机是老式的,大屁股那种,没开,屏幕上落了一层灰。

阳台上晾着衣服。一个女人背对着他们,在收衣服。

她穿着碎花的睡裙,脚上是塑料拖鞋,头发用夹子夹起来,露出后颈。

邓涛站在客厅里,看着她。

女人把衣服收下来,叠好,放进旁边的盆里。然后她转过身。

她看见邓涛了。

愣了一秒。

然后笑了。

“你找谁?”她问。声音很年轻,像三十出头的样子。

邓涛张了张嘴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那张脸他认识,但又不完全认识。比他记忆里的妈妈年轻很多。脸上没有皱纹,头发还是黑的,眼睛很亮。

“我……”他说。

女人看着他,歪了歪头。然后她的视线越过他,看到他身后的谢莹。

“哟,带女朋友来了?”她笑了,“进来坐,别站着。”

她端着盆走进客厅,把盆放在沙发上,擦了擦手。她的手很白,很细,指甲剪得整齐。

邓涛还站在门口。

“进来啊。”女人招手,“我给你倒水。”

她走进厨房了。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,哗哗的,然后杯子碰桌面的声音。

邓涛慢慢走进去,在沙发上坐下。沙发有点硬,坐下去会陷一点。茶几上的照片,他看到了——全是黑白的老照片,上面的人他不认识。有一个年轻男人,穿着军装,站在天安门前。有一个婴儿,光着屁股,躺在铺着毛巾的床上。还有一个女人,抱着那个婴儿,笑得很好看。

那个女人就是现在在厨房里的这个。

“喝水。”女人出来了,端着两个搪瓷杯,上面印着红双喜。她把一杯放在邓涛面前,一杯递给谢莹。

谢莹接了,说了声谢谢。

女人在对面坐下,看着他。眼睛还是那么亮。

“你是……”她开口,“我好像没见过你。”

邓涛张了张嘴。他该说什么?说我是你儿子?但你还没生我?

“路过。”谢莹在旁边说,“进来讨口水喝。”

“哦,路过啊。”女人点点头,没多问,“你们去哪儿啊?”

“往上面走。”谢莹说。

“上面?”女人指了指天花板,“楼上?”

“差不多。”

女人笑了:“你们年轻人说话真有意思。”她转向邓涛,“你多大了?”

“二十八。”邓涛说。

“二十八。”女人重复了一遍,眼神有点飘,像在想什么,“我要是生个儿子,也该这么大了。”

邓涛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。

“可惜啊。”女人叹了口气,“现在还没怀上。结婚三年了,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。”

“你……”邓涛嗓子有点干,“你叫什么?”

“我姓李,单名一个芳字。”女人说,“你呢?”

“邓涛。”

“邓涛。”李芳念了一遍,点点头,“好名字。”

她站起来,走到阳台门口,看着外面的天。天还是黄昏,橘红色的,跟她刚才收衣服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
“这天怎么还不黑?”她嘀咕了一句,“我收衣服的时候就是这个颜色,现在还是这个颜色。”

“不会黑的。”谢莹说。

李芳回头看她:“什么意思?”

“这里是永远黄昏。”谢莹说,“你在这儿多久了?”

李芳愣住。她看着谢莹,又看看邓涛,脸上的笑慢慢收了。

“你们……”她往后退了一步,“你们是谁?”

“我说了,路过的。”谢莹站起来,放下杯子,“谢谢你招待。我们走了。”

她往门口走。邓涛跟着站起来。

“等等。”李芳叫住他们。她站在阳台门口,逆着光,脸看不太清,“你们是不是……从外面来的?”

“算是。”谢莹说。

“外面是哪儿?”

“外面就是外面。”谢莹推开门,“走了。”

邓涛看了李芳一眼。她站在那儿,手抓着门框,指节有点发白。她的眼睛在看他,很认真,像要把他的脸记住。

“你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但又没说出来。

邓涛没说话。他跟着谢莹走出门。

门在身后关上。

楼道里又暗下来。只有楼下透上来的光,昏黄的,把楼梯染成橘色。

“她是你妈。”谢莹说。不是问句,是陈述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不问问她怎么会在这儿?”

“在等我?”

“不是。”谢莹往下走,头也不回,“在你心里。你心里有她年轻时候的样子,所以她就出现在这一层。”

邓涛跟着往下走。脚踩在水泥楼梯上,有点凉。

“她刚才说,她要是生个儿子也该这么大了。”谢莹说,“她其实感觉到了。但她不敢认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认了,就知道这里是假的了。”谢莹停下,回头看他,“在这儿的人,都以为自己是真的。你告诉她这里是假的,她会疯。”

邓涛沉默。

他们下到一楼。走出单元门,外面的黄昏还是那样,橘红色的光,暖洋洋的风。那几个老人还在长椅上坐着,还在聊天,笑声和刚才一模一样。

“他们也是?”邓涛问。

“嗯。都是你想起来的人。”谢莹往小区深处走,“这一层全是。你记起来一个,就会出现一个。”

“那楼下那个小男孩呢?”

谢莹停下脚步。

“什么小男孩?”

“刚才我妈说的。楼下有个小男孩在打麻将。她说那是我爸,小时候。”

谢莹看着他。她的表情有点奇怪,像在判断什么。

“你爸?”她问。

“她说的。说那个男孩要是知道我跟他说话,就不会娶她了,我就不会出生。”

谢莹没说话。

“我想去看看。”邓涛说。

谢莹看了他几秒,然后点点头:“走吧。”

他们穿过小区。经过那排长椅的时候,邓涛看了一眼那几个老人。他们还在聊天,但没看他。有一个老人手里拿着蒲扇,扇一下,停很久,扇一下,停很久。节奏很奇怪,像上了发条的。

再往前走,是一个小广场。几棵梧桐树,叶子黄了一半,落了一地。树下摆着几张石桌,有人在打麻将。

邓涛走近。

四个小孩围着石桌,八九岁的样子,坐在小板凳上,正儿八经地摸牌出牌。旁边站着几个大人,在围观,指指点点。

其中一个小孩,穿着蓝色的短袖,头发剃得很短,露出青色的头皮。他正在摸牌,摸起来看了一眼,脸上露出笑,把牌往桌上一拍:“胡了!”

旁边的人起哄。他站起来,伸手收钱。

邓涛站在旁边看着他。

那张脸,他认识。照片上见过。爸爸年轻时候的照片,黑白的,穿着军装,站在天安门前。脸型,眉眼,一模一样。

只是这个是小孩,八九岁。

小男孩收完钱,坐下来继续洗牌。洗牌的时候,他抬头看了一眼邓涛。

“看什么?”他问。声音还是小孩的声音,有点尖。

邓涛没说话。

小男孩打量他,从上到下。然后他的目光停在邓涛脚上。

“你没穿鞋。”他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不硌脚吗?”

“有点。”

小男孩点点头,继续洗牌。洗着洗着,他又抬头。

“你找谁?”

“不找谁。”

“那你站这儿干嘛?”

邓涛想了想:“看你们打牌。”

小男孩撇撇嘴:“有什么好看的。”但他没赶邓涛走。他继续打牌,摸一张,打一张,嘴里念念有词。

邓涛就站在旁边看着。

谢莹站在不远处,没过来。

打了几圈,小男孩又胡了一把。他高兴得站起来,手舞足蹈。然后他坐下的时候,又看了邓涛一眼。

“你一直站着不累吗?”他问。

“还行。”

小男孩想了想,从旁边拽过一个小板凳,推给邓涛:“坐。”

邓涛接过板凳,坐下。板凳很小,他坐上去膝盖快顶到胸口。

小男孩看了他一眼,笑了:“你腿真长。”

邓涛没说话。

下一局开始了。小男孩摸牌,打牌,很认真。打着打着,他突然说:“你认识我吗?”

邓涛愣了一下。

“不认识。”他说。

“那你干嘛一直看我?”

邓涛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说:“你长得像一个人。”

“谁?”

“我认识的一个。”

小男孩点点头,没再问。打了几张牌,他又说:“那个人是你什么人?”

“我爸。”

小男孩手里的牌顿了一下。他抬起头,看着邓涛。眼睛里有点奇怪的东西,不像小孩该有的。

“你爸?”他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那你爸在哪儿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小男孩低下头,继续摸牌。但他的手有点抖,摸牌的动作没刚才那么顺了。

“我也有我爸。”他小声说,“他在上班。晚上回来。”

邓涛没说话。

“我妈在家。”小男孩继续说,“她做饭可好吃了。今天做青椒肉丝,我闻到了。”

邓涛想起刚才在小区门口闻到的香味。青椒肉丝。

“你喜欢吃青椒肉丝吗?”小男孩问。

“喜欢。”

“那你待会儿去我家吃。”小男孩抬头看他,笑了一下,“我妈做的,特别好吃。”

邓涛看着他。那张脸,九岁的脸,笑起来缺一颗牙。跟他自己七岁的时候一样。

“你叫什么?”邓涛问。

“邓建国。”小男孩说。

邓涛的手抖了一下。那是他爸的名字。

“你认识我?”邓建国看着他,眼睛里有好奇,也有别的什么。

“不认识。”邓涛说。

“哦。”邓建国低下头,继续打牌。

旁边的大人开始催了:“快出牌,磨蹭什么呢。”

邓建国打出一张牌,然后小声说:“你撒谎。”

邓涛没说话。

“你肯定认识我。”邓建国说,“你看我的眼神,像认识我很久了。”

邓涛站起来。板凳倒了,发出声响。

邓建国抬头看他。

“我走了。”邓涛说。

“去哪儿?”

“上面。”

邓建国点点头,继续打牌。但邓涛走出几步之后,听到他在后面喊:

“喂!”

邓涛回头。

邓建国站起来,站在石桌旁边,逆着光,脸有点模糊。

“你是不是……我以后认识的人?”他问。

邓涛看着他,没说话。

“我妈说,人长大了会遇到很多人。”邓建国说,“有些人是以前认识的,有些人是以后才认识的。你是哪种?”

邓涛沉默了很久。

“以后。”他说。

邓建国笑了。笑得很开心,缺的那颗牙露出一个黑洞。

“那你以后对我好吗?”他问。

邓涛的胸口堵了一下。那种堵,他说不清是什么。

“好。”他说。

“那就行。”邓建国坐下去,继续打牌,“那你走吧。以后见。”

邓涛转身,走向谢莹。

谢莹站在梧桐树下,看着他。

“说了?”她问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他怎么知道?”

“他猜的。”

谢莹点点头,没再问。

他们往小区外面走。经过那些老人身边的时候,邓涛又看了一眼。那个拿蒲扇的老人,还是那个节奏,扇一下,停很久,扇一下,停很久。

“他们一直这样?”邓涛问。

“嗯。”谢莹说,“在这儿的人,都停在自己最想停的时候。那个老人可能是在等什么人。那个打麻将的小孩,是在等他爸下班。”

“那我妈呢?”

“她等什么你不知道?”

邓涛没说话。

他知道。她在等她丈夫下班。等她儿子出生。等她儿子长大。等她儿子回来。

但她等的那个人,现在站在她面前,她认不出来。

走出小区,又看到那扇淡绿色的门。门还是开着的,里面是黄色的通道。

邓涛回头看了一眼。

小区还是黄昏,橘红色的光,暖洋洋的风。邓建国还在打麻将,老人们还在聊天,楼上某扇窗户里,李芳还在晾衣服。

一切都停在那一刻。

“走吧。”谢莹走进门。

邓涛跟着她。

门在身后关上。

通道里还是那样,黄色的墙,荧光灯,暗红色的地毯。那些小人还在走,还在抬头看他。

邓涛走了一段,突然停下来。

“谢莹。”

“嗯?”

“我口袋里有根手指。”

谢莹回头看他。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“什么时候放的?”

“不知道。从泳池出来就有了。”

邓涛把手伸进口袋,掏出那根手指。白的,浮肿的,指甲上涂着粉色,写着那行小字:“她也是假的”。

他把手指举起来,给谢莹看。

谢莹盯着那根手指,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笑了。

“你信它?”她问。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那你信我吗?”

邓涛看着她。

她的脸还是那张脸,笑还是那种笑,刚刚好。

但她的眼睛,又在看他身后。

邓涛没回头。

“走吧。”他把手指放回口袋,“还有九层。”

谢莹转过身,继续走。

身后,那个湿漉漉的脚步声,又响起来了。

邓涛没回头。

但他走得更快了。

通道往前延伸,永远没有尽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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