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幼儿园午睡室

谢莹不在第十层

邓涛是被一阵霉味呛醒的。

那味道太熟了。熟到他闭着眼睛就知道自己在哪里——幼儿园午睡室,夏天的午后,凉席黏在背上,窗外有知了叫,妈妈在厨房切西瓜。等他醒来,西瓜已经在桌上,切成三角块,插着牙签。

但他已经很久没想起妈妈了。

情感缺失症。对亲人的记忆会变淡。医生说正常。

他睁开眼。

天花板是淡黄色的,贴着卡通云朵的贴纸。贴纸早就发霉了,边缘泛着灰黑,有几片翘起来,垂头丧气地挂着。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响,惨白的光照下来,照得整个房间没有一处阴影。

他躺在一张小床上。床单是老式的那种,洗得发白,边角印着红色的字:“市机关幼儿园”。他抬起手,手背上有压出来的凉席印子。

这是梦。

他确定这是梦。因为他有情感缺失症,做梦的时候也感受不到什么情绪。但此刻他胸口堵得慌,像压着什么东西。

他试着动了动。床很硬,弹簧吱呀响。旁边还有几张空床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。窗户拉着窗帘,看不清外面是白天还是晚上。

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玩具电话。

红色的,塑料的,老式那种,转盘上有数字。电话线是螺旋的,一直垂到地上,伸进床底。

邓涛盯着它看了五秒。

电话响了。

不是铃声,是那种老式电话的机械振铃声,一下一下,在空荡荡的午睡室里炸开。

他拿起听筒。

里面先是一阵电流声,滋滋啦啦的。然后变成呼吸声——很轻,很慢,像有人睡着了。

“喂?”邓涛说。

呼吸声停了。

“谢莹?”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。

听筒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。长得他不确定电话是不是还通着。

然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。很远,像隔了很多层墙,又像隔着很多年。

“她在第██层等你。别去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别去。”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,比刚才更轻,但更用力,“去了就回不来了。”

“你是谁?”

没有回答。呼吸声又响起来。但这次不是一个人。是很多人,不同年龄,不同性别,挤在电话那头一起呼吸。有老人,有小孩,有男人,有女人。他们的呼吸声叠在一起,变成一种奇怪的嗡嗡声。

“妈?”邓涛不知道为什么叫这个。

呼吸声停了。

停得太干净了,像被人一刀切断。

然后电话里传来忙音。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
邓涛把听筒放回去。

抬起头。

午睡室的门口站着一个女人。

她穿着白裙子,裙摆到小腿,脚上是帆布鞋,有点旧,但干净。头发披着,微微有点乱,几缕搭在肩膀上。她的脸……

邓涛盯着看了好几秒,才确定那是他熟悉的。

谢莹。

他的女友。他幻想出来的女友。他每天睡觉前都会在心里描摹一遍的女友。她应该只存在于他脑子里。

但现在她站在三米外,看着他。

“走吧。”谢莹说。她笑了笑,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刚刚好,眼睛弯起来的弧度也刚刚好。一切都刚刚好,像照着某个标准答案长的。

“去哪儿?”邓涛坐起来,脚踩在地上。地砖很凉。他没穿鞋。

“往上爬。”谢莹侧过身,让出门的位置,“你还有十层要爬。”

“什么十层?”

谢莹没回答,只是看着他。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不像真的。不是那种有神的亮,是那种……他自己也说不清,像灯泡的那种亮。

邓涛站起来。他穿着病号服,蓝白条纹的,有点大,袖子盖过手腕。

他走到门口。

门外不是他以为的走廊——不是幼儿园常见的那种,墙上贴满儿童画,地上摆着小板凳。门外是一条黄色的通道。

墙壁是淡黄色的,就是那种老房子刷的墙漆,时间久了有点发灰。头顶两排荧光灯管,惨白的光,把整个通道照得没有一点阴影。地面铺着暗红色的地毯,老式酒店那种,花纹很复杂。邓涛盯着看了几秒,觉得那些花纹好像在动。

通道往前延伸,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。没有拐弯,没有尽头。

“这是哪儿?”邓涛问。

“第负一层。”谢莹从他身边走过,走进通道,回头看他,“或者第一层。或者第零层。名字不重要。”

邓涛跟着她走进去。脚踩在地毯上,软绵绵的,没有声音。

身后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上了。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门是淡绿色的,上面贴着一张纸,纸上用记号笔写着:“午睡室 大班”。旁边还有一行小字,圆珠笔写的:“别进去”。

他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。

笔迹有点眼熟。

“走了。”谢莹在前面喊。

邓涛跟上。

通道很长。长得不正常。走了大概五分钟,两边的墙还是同样的黄色,同样的荧光灯,同样的暗红色地毯。每隔十几米有一扇门,都是淡绿色的,贴着不同的标签:“储物间”、“医务室”、“教室3”、“办公室”……但所有的门都关着,所有的标签都泛黄,卷边。

“这些门后面是什么?”邓涛问。

“其他层。”谢莹头也不回,“有些能进去,有些不能。进去之后,你就到那一层了。”

“那我们现在在第几层?”

“你觉得呢?”

邓涛没说话。他低头看地毯。

那些花纹确实在动。

不是错觉。暗红色的底纹上,织着密密麻麻的金色小点。那些小点在移动,很慢,但确实在移动——它们朝一个方向走,跟邓涛走的方向相反。

他蹲下来,仔细看。

那些金色小点不是花纹,是人。

无数细小的、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人,在地毯的纤维里走着。他们有头有四肢,穿着不同颜色的衣服,有些在走,有些在跑,有些站在原地不动,抬着头。

邓涛凑近看一个站着的小人。

那个小人抬起头,跟他对视。

那是他自己的脸。二十出头的样子,眼神疲惫,有黑眼圈。

邓涛往旁边看。另一个小人,是他现在的样子,二十八岁,瘦,颧骨突出。再旁边一个,中年模样,头发白了,脸上有皱纹。还有一个,很小,七岁左右,缺一颗门牙。

无数个他,在地毯里走着。

“别踩到他们。”谢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,她没有回头,“踩到了会有点麻烦。”

邓涛站起来,低头看自己的脚。他刚才踩过的地方,地毯上有一小片凹陷。几个小人被压在下面,还在挣扎着爬起来。其中一个——那个七岁的他——正抬着头看他,眼眶红了。

“他们是谁?”

“你。”谢莹终于回头了,看着他,“都是你。不同年龄的你,不同人格的你,不同可能性的你。这里是你的精神世界,所有你都是你。”

邓涛看着脚下那些小人。那个七岁的他还在抬头看,嘴张着,好像在说什么。但听不见。

“我七岁的时候,”邓涛说,“幻想过一个朋友。”

谢莹没说话。

“她叫龙清。一个女孩。陪我玩了一年多。后来忘了。”

“想起来就好。”谢莹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
邓涛跟上。他放轻脚步,但那些小人还是感觉到了震动,纷纷抬头看他。无数张他的脸,从地毯里仰起来,盯着他。

通道好像真的没有尽头。

走了大概二十分钟,邓涛开始觉得不对劲。他看过一些后室的帖子——那种关于无尽走廊、诡异空间、永远出不去的噩梦。但他一直以为那些只是网友编的故事。

“谢莹。”他喊。

“嗯?”

“你是真的吗?”

谢莹停下脚步。她没回头,站在那里,背对着他,站了大概五秒钟。

邓涛数了。一秒,两秒,三秒,四秒,五秒。

然后她慢慢转过头。

她的脸还是那张脸。但表情不对。太淡了。像戴着面具。

“你觉得呢?”

“我觉得你是我幻想出来的。”

“那你幻想得挺好的。”她又笑了。笑容恢复得很快,刚刚好,“走吧,别问了。”

邓涛没动。

“你刚才接电话的时候,”谢莹看着他,“电话里说了什么?”

“说你在第██层等我。说别去。”

“那你听她的吗?”

“她是谁?”

“不知道。”谢莹摇头,“可能是你妈。可能是你自己。可能是某个不想让你找到我的人。”

“你认识我妈?”

谢莹看着他,没说话。

“我记不清我妈长什么样了。”邓涛说,“情感缺失症。对亲人的记忆会变淡。医生说正常。”

“那你还记得什么?”

“记得她说过一句话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她说‘马上回来’。”

谢莹没接话。

“那天她在厨房切西瓜,”邓涛说,“说出去买瓶酱油,马上回来。然后就没回来过。我等到晚上,等到第二天,等到幼儿园开学。后来有人告诉我,她死了。车祸。”

“你那时候几岁?”

“七岁。”

谢莹沉默了几秒。然后她走过来,拉住邓涛的手。

她的手是热的。
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
邓涛跟着她走。但他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:她的手为什么是热的?幻想出来的人,应该有体温吗?

又走了十分钟。

通道终于出现了变化。前方不再是无限延伸的黄色,而是一扇巨大的电梯门。银色的,镜面那种,能照出人影。

邓涛站在电梯门前,看到镜子里的自己——病号服,光脚,头发乱糟糟,眼圈发黑。瘦得脱相了,颧骨高高凸起。

旁边是谢莹。她站在他身后半步,也看着镜子。

但镜子里的她没有看他。

镜子里的谢莹,在看他身后。

邓涛猛地回头。

身后什么都没有。只有无尽的黄色通道,一排排荧光灯,暗红色的地毯。

他再看镜子。谢莹还在看他身后,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——像在等什么,又像在怕什么。

“你在看什么?”

“没什么。”谢莹伸手按了电梯按钮。

按钮板上的数字从“-99”一直到“99”。但没有“1”。也没有“0”。也没有任何正常的数字。

“哪一层是‘上’?”邓涛问。

谢莹想了想,按了“-7”。

电梯门打开。里面空荡荡的,四面都是镜子。

他们走进去。电梯门关上。

失重感传来。不是往下,是往前——或者说是那种坐电梯时方向感失灵的感觉。邓涛分不清是上还是下,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晃,像被什么东西拽着往前拖。

“查尔格斯是谁?”他突然问。

谢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没回答。

“他告诉我谢莹在第十层。但第十层不存在。”

“那你信他吗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电梯停了。

门打开。

外面是一个巨大的室内游泳池。水是黑色的,黑得像墨汁,看不到底。水面上漂着几十个橡皮鸭,黄的,红的,蓝的,眼睛都是黑色的,都在盯着电梯门。

邓涛走出电梯。脚下是瓷砖,湿滑,有水渍。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,浓得呛人。

他回头。

电梯门正在关上。谢莹站在里面,看着他,一动不动。

“你不出来?”

她摇了摇头。

电梯门彻底关上了。按钮板上的数字开始跳动,从“-7”变成“-8”,变成“-9”……一路往下。

邓涛一个人站在泳池边。

那些橡皮鸭还在看他。几百只眼睛,黑色的,圆圆的,一眨不眨。

“谢莹?”他喊。

没有回应。只有消毒水的味道,和泳池深处传来的某种声音——像水在流动,又像什么东西在水底呼吸。

泳池对面有一扇门。白色的,跟瓷砖一个颜色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
邓涛沿着泳池边走过去。水很黑,看不到里面有什么。但他能感觉到,水里有东西在动。不是鱼,是更大的东西。

走到一半,他听到了水声。

很轻,像什么东西从水底浮上来。

他没停,继续走。

走到泳池中央的位置,水面破了。

一只手伸出来。

女人的手。白的,浮肿的,泡得皮肤都皱了。指甲涂着淡淡的粉色,有点掉漆。

那只手抓住泳池边缘。

邓涛停下脚步。

水里的东西慢慢浮出来——先是一团黑色的头发,湿漉漉的,贴在头皮上。然后是额头,眉毛,眼睛……

那是谢莹的脸。

但又不是。

脸上的皮肤泡得发白,皱巴巴的。眼睛睁着,瞳孔散开,灰蒙蒙的。嘴唇青紫,微微张着。

她在笑。嘴角扯得很开,开到一个正常人做不到的角度。

“不是让你别来吗?”她开口了。声音跟电话里那个女声一模一样。

邓涛后退一步。脚下打滑,差点摔倒。

“你是谁?”

“我是你妈。”

邓涛愣住了。

“你不是。”

“对,我不是。”她笑了。笑得更开了,嘴角快扯到耳根,“我是查尔格斯。骗你的。”

她脸上的皮肤开始脱落。一块一块往下掉,露出下面的东西——不是骨头,是黑色的霉斑,一团一团的,像活的一样在蠕动。

邓涛转身就跑。

他跑向那扇白门。身后传来湿漉漉的脚步声,啪嗒,啪嗒,越来越近。他不敢回头,拼命跑,脚在湿滑的瓷砖上打滑了好几次。

手碰到门把手。

拧开。

冲进去。

门在身后重重关上。

邓涛靠在门上,大口喘气。心脏跳得很快,快到他觉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

眼前是黄色的通道。

又是黄色的通道。还是那条没有尽头的走廊,暗红色的地毯,头顶惨白的荧光灯。

但这一次,走廊里站着一个人。

谢莹。

她站在前面不远处,背对着他。

“谢莹?”

她转过身。

是谢莹。正常的谢莹。白裙子,帆布鞋,头发披着,脸上带着她那种刚刚好的笑。

“你刚才去哪儿了?”她问。

邓涛看着她,没说话。

“走吧。”她伸出手,“我们还有九层要爬。”

邓涛看着她的手。

那只手,是干的。

他走过去,握住。

热的。又是热的。

但刚才在泳池边——

“怎么了?”谢莹歪着头看他。

“没什么。”邓涛说。
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

走了几步,邓涛低头看地毯。

那些小人还在。还在走,还在抬头看他。其中有一个,站在地毯上,抬着头,脸上带着那种奇怪的表情——像在等什么,又像在怕什么。

那是刚才从镜子里,谢莹脸上那种表情。

他没停。

但他的手一直握着谢莹的手。热的。真实的。

但真实是什么?

身后有脚步声。很轻,很远,湿漉漉的,光脚踩瓷砖的那种。

他没回头。

谢莹也没回头。

他们就这样走着。

走了很久。

前面终于出现了变化——不是电梯,是一扇淡绿色的门,跟午睡室那扇一样。门上贴着一张纸,纸上用记号笔写着:“第一层”。

旁边还有一行小字,圆珠笔写的:“别进去”。

笔迹跟他第一次看到的那行字一样。他自己的笔迹。

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,像是后来加上去的:“我试过了,没用。还是会进去。”

邓涛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
谢莹推开门。

门后是黄昏。

橘红色的光,暖洋洋的,照着一片老式小区。几栋六层的楼房,外墙贴着白色瓷砖,已经发黄。楼下有滑梯,健身器材,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聊天。

空气中有饭菜香。青椒肉丝的味道。

“走吧。”谢莹走进去。

邓涛跟着她。

走进黄昏的瞬间,他听到身后那个湿漉漉的脚步声,停在了门口。

他没回头。

但他的手伸进口袋。

口袋里有一根手指。什么时候放进去的,他不记得了。但他摸着那根手指,指甲上有一行凸起的字,很小。

“她也是假的。”

谢莹在前面走,背对着他。

邓涛把手指攥紧。

然后跟上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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