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会

三天后的傍晚，天色阴沉，像是要下雨。

夏姝换上一身深色粗布衣裙，头发用布巾包起，脸上抹了灰，打扮成普通村妇的模样。春杏也换了衣服，两人一前一后，从静园后门悄悄溜了出去。

后门原本有守卫，但这几天夏姝让春杏“不小心”打翻了油灯，烧了厨房，赵副将忙着处理这些“意外”，守卫松懈了不少。再加上天色已晚，两人很顺利地溜了出来。

巷子里很安静，只有远处传来的更鼓声，和偶尔的犬吠。夏姝跟着春杏，穿过几条僻静的小巷，来到城南的土地庙。

土地庙还是老样子，破败，荒凉，在暮色中像一头蛰伏的怪兽。庙里亮着灯，昏黄的光从破窗漏出来，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夏姝在庙外停下，警惕地四下张望。周围很安静，没有人。她按约定的暗号，轻轻敲了敲门——三长两短。

门开了，沈青站在门后，看见她，眼中闪过一丝惊喜，但很快化为担忧：“殿下，您怎么来了？太危险了...”

“进去说。”夏姝闪身进去，春杏跟在后面，关上门。

庙里点着一盏油灯，灯光昏暗，但足够看清里面的人。除了沈青，还有七八个人，都是三四十岁年纪，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，但眼神锐利，身姿挺拔，一看就是行伍出身。看见夏姝，都站起身，单膝跪地：

“臣等参见公主殿下！”

夏姝看着他们，看着这些在绝境中还愿意追随她的旧部，鼻子一酸，险些掉下泪来。她强忍住，抬手道：“诸位请起。如今已无公主，只有...夏姝。诸位能来，夏姝感激不尽。”

众人起身，一个面容清瘦的中年文士上前一步，拱手道：“臣，前大夏翰林院编修顾文清，参见殿下。殿下能平安脱险，实乃大夏之幸。臣等愿追随殿下，赴汤蹈火，在所不辞。”

顾文清。夏姝记得他，是父皇很器重的文臣，以刚正不阿闻名。城破后，听说他自尽了，没想到还活着。

“顾先生...”夏姝看着他，眼中含泪，“您还活着，太好了。”

“托殿下的福。”顾文清眼圈也红了，“城破那日，臣本想殉国，但想到殿下和太子还下落不明，大夏血脉未绝，臣...臣不能死。这三年，臣隐姓埋名，在江南教书为生，暗中联络旧部，等待时机。如今殿下归来，臣等...终于有了主心骨。”

“是啊，殿下，您回来了，我们就有了希望。”另一个魁梧的汉子说，声音洪亮，“臣，前御林军统领韩猛，愿为殿下效死！”

韩猛。夏姝也记得他，是宫里的侍卫统领，武艺高强，对父皇忠心耿耿。城破那日，他带着御林军死守宫门，据说战死了，没想到也还活着。

“韩统领...”夏姝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，“你们都还活着，太好了...父皇母后在天有灵，也会欣慰的。”

“殿下节哀。”顾文清劝道，“如今不是伤心的时候。江南局势微妙，叶昭被软禁，北靖王府虎视眈眈，正是我们积蓄力量的好时机。殿下有什么打算？”

夏姝擦干眼泪，定了定神，道：“我这次来，就是想和诸位商议此事。我们现在有多少人？多少兵器？多少粮草？”

沈青上前，低声道：“回殿下，能联络上的旧部，一共五十三人，都在这里了。兵器不多，只有三十几把刀，十几张弓，箭矢百余支。粮草...更少，只够这些人吃半个月。”

五十三人，三十几把刀，半个月的粮草。夏姝的心沉了沉。这点力量，别说复国，就是自保都难。

“太少了。”她喃喃道。

“是太少了。”顾文清叹道，“但这已经是臣等能凑出的全部了。殿下，复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，我们需要时间，需要...更多的支持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夏姝点头，眼神坚定，“但我们等不起了。周慕要回江南了，还要娶镇北侯的女儿。一旦他回来，北靖王府的势力就更大了，叶家就更危险了。而叶家危险，我们也危险。我们必须在他回来之前，有所行动。”

“殿下想怎么做？”韩猛问。

夏姝沉默了片刻，缓缓道：“我想...劫粮。”

“劫粮？”众人都是一愣。

“是。”夏姝说，“江南的粮仓，在城西，由北靖王府的人把守。但守卫不多，只有五十几人。如果我们能拿下粮仓，不仅能解决粮草问题，还能打击北靖王府的气焰，让江南的百姓知道，大夏...还没亡。”

顾文清皱眉：“殿下，这太冒险了。粮仓虽然守卫不多，但离北靖王府的军营很近，一旦有事，援军很快就能到。我们只有五十三人，兵器不全，训练不足，硬拼...胜算不大。”

“我知道冒险。”夏姝看着他，眼神锐利，“但我们没得选。不冒险，就是等死。顾先生，您读过史书，应该知道，古今成大事者，哪个不是险中求胜？我们现在势弱，只能兵行险招。而且，我们也不是硬拼。”

她走到桌边，拿起一根树枝，在地上画了个简图：“粮仓的守卫，每两个时辰换一次班。换班的时候，会有半柱香的时间，守卫最松懈。我们可以趁这个时候，潜入粮仓，放火，制造混乱。然后，趁乱抢粮，能抢多少抢多少，抢完就走，不恋战。”

沈青眼睛一亮：“殿下的意思是...声东击西？”

“对。”夏姝点头，“韩统领带十个人，在粮仓东面放火，吸引守卫的注意。沈校尉带十个人，从西面潜入，抢粮。顾先生带剩下的人，在外面接应。记住，我们的目的是抢粮，不是杀人。能抢多少抢多少，抢完立刻撤，不要纠缠。”

众人互相看了看，眼中都露出兴奋的光芒。这个计划虽然冒险，但可行。如果成功，不仅能解决粮草问题，还能提振士气，让更多的人知道，大夏的旧部，还在活动。

“殿下英明！”韩猛抱拳道，“臣愿带人去放火，保证把守卫都引过去！”

“好。”夏姝看着他们，眼中闪着光，“那就这么定了。三天后，子时，行动。沈校尉，你负责联络，确保所有人都到位。顾先生，你负责准备撤退的路线和接应。韩统领，你...”

她的话还没说完，庙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，由远及近，很快到了庙外。所有人都是一惊，立刻噤声，手握兵器，警惕地盯着门口。

马蹄声在庙外停下，接着是脚步声，很重，很急。然后，门被一脚踹开。

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，背光，看不清脸，但能看见他穿着铠甲，手握长刀，身后还跟着几个士兵。

“什么人？胆敢在此聚众！”那人厉声喝道。

夏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是北靖王府的人？还是...叶昭的人？她看不清那人的脸，但能感觉到一股杀气，扑面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