静园遇袭后的第七天,京城的圣旨到了。
来宣旨的是个面生的太监,姓孙,四十多岁年纪,面白无须,说话细声细气,但眼神里透着精明。他带着一队禁军,浩浩荡荡开进江南城,径直来到静园。
叶昭带着夏姝、赵副将等人跪在前厅接旨。夏姝低着头,能感觉到那太监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,带着审视,带着探究。
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——”孙太监展开圣旨,声音尖细,“骠骑大将军叶昭,镇守江南,剿匪平乱,功在社稷。然治军不严,致江南生乱,百姓遭殃,实属失职。念其过往功勋,暂不深究。着叶昭即日起闭门思过,江南军务暂由副将赵成代管,待朝廷另派贤能。钦此。”
闭门思过。暂不深究。另派贤能。
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刀,扎在叶昭心上。他知道,皇上这是在敲打他,在警告他。江南的事,皇上知道了,北靖王也知道了。皇上不追究,是还想用他,但也在防着他。而“另派贤能”这四个字,更是明摆着要削他的权,要换掉他的人。
“臣,接旨。”叶昭叩首,声音平静,但手在袖中握紧了。
孙太监将圣旨递给叶昭,皮笑肉不笑地说:“叶将军,皇上对您,可是仁至义尽了。江南闹出这么大的乱子,死了这么多人,皇上都没追究,只是让您闭门思过。您可要懂得感恩,好好反省,别再...让皇上失望了。”
“臣明白,谢皇上隆恩。”叶昭站起身,接过圣旨。
孙太监又看向夏姝,笑容深了些:“这位就是叶将军的表妹,叶安宁姑娘吧?果然生得标致,难怪叶将军如此上心。皇上说了,叶姑娘是叶将军的亲人,就是朝廷的亲人。从今往后,叶姑娘在江南,有什么需要,尽管开口,朝廷...不会亏待叶将军的亲人。”
这话说得意味深长。夏姝的心一沉,但面上不动声色,福了福身:“民女谢皇上恩典。”
“好了,咱家还得赶回京城复命,就不多留了。”孙太监一甩拂尘,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叶昭一眼,笑道,“叶将军,江南...可要稳住了。再出乱子,皇上那儿,咱家也不好交代了。”
“公公慢走。”叶昭拱手。
孙太监带着禁军走了,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。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、让人喘不过气的气息。
赵副将看着叶昭手中的圣旨,脸色铁青:“将军,这...这是要削您的权啊!让末将代管军务,等朝廷派人来接替...这不明摆着要把咱们的人都换掉吗?”
“我知道。”叶昭的声音很平静,但眼神冰冷,“北靖王在朝中施压,皇上也不能不顾。让我闭门思过,已经是给叶家面子了。赵副将,从现在起,你暂代军务,但记住,低调行事,别让人抓住把柄。另外,把我们的人,能保的尽量保下来,保不下来的...让他们暂时蛰伏,等风头过了再说。”
“是。”赵副将咬牙应道。
叶昭又看向夏姝,眼神复杂:“安宁,从今天起,我要闭门思过,不能出门。静园...也要加强守卫。你...你自己小心,别出门,别见外人。有什么事,让赵副将处理。”
“是,表哥。”夏姝垂着眼,声音平静。
她知道,叶昭被软禁了。虽然还在静园,虽然还是将军,但权力被削了,自由被限了,和囚犯没什么两样。而这,正是她等待的机会。
叶昭被软禁,赵副将暂代军务,但赵副将对军务不熟,对江南的势力也不熟。这正是她联络旧部,积蓄力量的好时机。
接下来的几天,静园很平静。叶昭真的闭门思过,每天在书房看书,练字,很少出门。夏姝也很安静,每天在房间里看书,教阿衍认字,偶尔去后院走走,但从不离开静园。
但暗地里,她开始行动了。
她让春杏去济生堂“买药”,实则是给沈青送信。信中,她让沈青联络旧部,暗中集结,等待命令。又让春杏去街上“买点心”,实则是在几个固定的地方留下暗号,让那些潜伏在城中的旧部知道,她还活着,还在等他们。
第三天,沈青回信了。信是藏在药包里的,只有短短一行字:“旧部三十七人,已集结城外土地庙,听候命令。”
三十七人。太少了。夏姝的心沉了沉。但总比没有好。她回信,让沈青继续联络,能联络多少是多少。另外,让他想办法弄一批兵器,一批粮食,藏在安全的地方,以备不时之需。
第五天,慕白的伤好得差不多了,能下床走动了。他来找夏姝,脸色依旧苍白,但眼神清明。
“表妹,我该走了。”他说。
夏姝一愣:“走?去哪?”
“回隐谷。”慕白说,“林夫人一个人在那里,我不放心。而且,隐谷那边也需要人主持大局。表妹,你现在在叶昭身边,暂时安全,但这不是长久之计。等我回隐谷,安排好一切,就回来接你。到时候,我们一起走,去一个安全的地方。”
夏姝沉默。她知道慕白是为她好,但她现在不能走。叶昭被软禁,江南局势微妙,正是她活动的时机。如果现在走了,就前功尽弃了。
“表哥,我现在不能走。”她最终说,“叶昭被软禁,江南军务由赵副将暂代,但赵副将不熟军务,正是我们活动的时机。我想...我想趁这个机会,多联络一些旧部,多积蓄一些力量。等时机成熟了,我们再走。”
慕白看着她,眼中闪过一丝担忧:“表妹,你想做什么?报仇?复国?可我们现在势单力薄,拿什么报仇?拿什么复国?叶昭虽然被软禁,但他在江南经营多年,根基深厚。北靖王府更是势大,我们斗不过他们的。表妹,听我的,别冒险,跟我走。活着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活着,比什么都重要。又是这句话。夏姝想起叶昭也说过同样的话。这两个人,一个她该恨,一个她该信,却都在劝她活着,劝她放弃。
“表哥,我知道你是为我好。”她看着慕白,眼神坚定,“但有些事,我必须做。国仇家恨,不能不报。大夏的江山,不能就这样白白丢了。表哥,你让我试试,好吗?如果...如果我真的做不到,如果我真的撑不住了,我会跟你走。但现在,让我试试。”
慕白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他知道劝不动了。她和姑姑一样,倔,认死理,不撞南墙不回头。可这南墙,撞上去,是会头破血流的。
“好,我让你试。”他最终说,声音疲惫,“但你要答应我,一旦有危险,立刻收手,立刻跟我走。还有,别信叶昭,别...动真情。他和你,不可能有结果的。”
动真情。夏姝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。她别过脸,声音很轻:“我不会的。”
慕白没再说话,只是叹了口气,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,递给她:“这个你收好。如果...如果真的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,拿着这个,去城南的悦来客栈,找掌柜的,他会帮你。记住,保命要紧,其他...都不重要。”
夏姝接过玉佩,触手温润,是上好的羊脂白玉,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,她看不懂,但知道很重要。她贴身藏好,点点头:“我知道了。表哥,你...路上小心。”
“嗯。”慕白深深看了她一眼,转身离开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,回头看了她一眼,眼神复杂:“表妹,无论发生什么,记住,我是你表哥,永远站在你这边。有事,就放信号,我会立刻赶来。”
“嗯。”夏姝的鼻子一酸,险些掉下泪来。
慕白走了,像他来时一样,悄无声息。夏姝站在窗前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,心中涌起一阵不舍,也涌起一阵坚定。
从今天起,她真的要独自面对这一切了。叶昭,北靖王府,那些旧部,那些仇恨...都要她一个人来扛。
但她不怕。她是安宁公主,是大夏最后的希望。她不能怕。
接下来的几天,夏姝更忙了。她借着“养病”的名义,让春杏每天去济生堂“抓药”,实则是传递消息。沈青那边进展不错,又联络到了十几个旧部,现在一共有五十多人了。虽然还是少,但总比没有好。
她又让春杏去街上“买布料”,实则是去几个固定的布庄,和那里的掌柜接头。那些掌柜都是大夏的旧臣,城破后隐姓埋名,在江南做起了生意。他们手里有钱,有人脉,是夏姝最重要的助力。
第七天,春杏带回来一个惊人的消息。
“姑娘,奴婢今天去布庄,听掌柜的说,北靖王府那边有动静。”春杏压低声音,脸色发白,“说是...说是周世子伤好了,要回江南了。而且,皇上...皇上好像要给他和北靖王府赐婚,女方是...是镇北侯的独女。”
周慕要回江南了?还要娶镇北侯的女儿?夏姝的心猛地一沉。镇北侯是北境的老将,手握重兵,虽然不如叶家,但也不容小觑。如果周慕娶了镇北侯的女儿,那北靖王府的势力就更大了,叶家...就更危险了。
而叶家危险,她也危险。她是叶昭的“表妹”,是叶昭的软肋。周慕不会放过她的。
“还有呢?”她问,声音平静。
“还有...还有人说,皇上对叶将军不满,想...想削他的爵,夺他的兵权。”春杏的声音更低了,“姑娘,咱们...咱们是不是该想办法了?万一叶将军倒了,咱们...”
“我知道。”夏姝打断她,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,“春杏,你去告诉沈校尉,让他准备一下,三天后,我要出城,去见他们。”
“姑娘!”春杏急了,“现在出城太危险了!外面都是北靖王府的人,万一...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夏姝转身,看着她,眼神坚定,“我必须去。有些事,必须我亲自去安排。春杏,你去准备,小心点,别让人发现。”
“...是。”春杏咬牙应道,退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