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阿衍呢?赵副将呢?城里的百姓呢?”夏姝看着他,眼神平静,“我一个人走了,他们怎么办?”
慕白沉默了。他知道夏姝不会走,但他必须劝她走。她是姑姑的女儿,是大夏最后的希望,他不能让她死在这里。
“表妹,我知道你担心他们,但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。”慕白压低声音,“你先走,保住性命,等风头过了,再回来救他们。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你如果死在这里,就什么都完了。”
夏姝摇头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:“表哥,我不走。我是叶安宁,是叶昭的表妹,是这静园的主人。我如果走了,就是临阵脱逃,就是...背叛。我不能走,不能...让那些相信我的人失望。”
慕白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他知道劝不动了。她和姑姑一样,倔,认死理,认定了的事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“好,你不走,我陪你。”他最终说,在她身边坐下,“要死,一起死。”
“表哥...”夏姝的眼泪掉了下来,“你不该来的,你不该...陪我送死。”
“说什么傻话。”慕白笑了,笑容干净温暖,“我是你表哥,是这世上除了阿衍,你唯一的亲人。你在哪,我就在哪。要死,也得我死在你前面。”
夏姝的眼泪掉得更凶了。她靠在慕白肩上,无声地哭泣。这七天,她一直强撑着,不敢哭,不敢怕,不敢露出半点软弱。现在,在慕白面前,她终于可以哭了,可以害怕了,可以...做一回十六岁的少女了。
慕白轻轻抱着她,拍着她的背,像小时候姑姑抱着他那样。他知道她在害怕,在痛苦,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。这乱世,这杀戮,这绝望,不是几句安慰的话就能解决的。
许久,夏姝才止住眼泪,擦干脸,坐直身体。她的眼睛还红着,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,甚至...多了一丝决绝。
“表哥,我有件事要告诉你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。
“什么事?”
夏姝从怀中掏出那封信,林老将军的绝笔信,递给慕白:“你看完就明白了。”
慕白接过信,看完,脸色变了:“这...这是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夏姝点头,“林老将军亲口说的,他也查了,当年叶昭确实进言,要我父皇的命。表哥,叶昭是我的仇人,是我父皇的仇人。我...我不能原谅他。”
慕白沉默了。他知道叶昭是什么人,知道叶昭手上沾了多少血。但他没想到,叶昭竟然是害死先帝的凶手之一。这...这太残忍了。
“表妹,你打算怎么办?”许久,他才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夏姝摇头,眼神迷茫,“我恨他,恨不得杀了他。但这一个月,他对我好,对阿衍好,保护我们,照顾我们。我不知道...该恨他,还是该...感激他。”
慕白看着她,看着她眼中的挣扎和痛苦,心中涌起一阵刺痛。他知道她在为难,在矛盾。这世上最痛苦的事,莫过于恨一个对你好的人,爱一个你该恨的人。
“表妹,无论你做什么决定,我都支持你。”他最终说,握住她的手,“如果你要报仇,我帮你。如果你要...放下,我也支持。但你要记住,无论你做什么,都要活着。活着,才有希望。”
活着,才有希望。夏姝想起叶昭也说过类似的话——活着,比什么都重要。这两个人,一个她该恨,一个她该信,却说了同样的话。
“表哥,谢谢你。”她低声说,靠在他肩上,“有你在,真好。”
慕白没说话,只是轻轻抱着她。窗外,雨还在下,淅淅沥沥,像在哭泣。
而在城外,刘副将的营帐里,灯火通明。
刘副将坐在主位,下面坐着几个将领,正在商议攻城的事。
“将军,围了七天了,城里应该差不多了。”一个将领说,“不如明天攻城,一鼓作气,拿下江南。”
“不急。”刘副将摇着酒杯,慢条斯理地说,“叶昭不在,城里群龙无首,撑不了几天。等他们自己乱了,我们再进城,不费一兵一卒,岂不更好?”
“可是王爷那边催得紧...”另一个将领犹豫道。
“王爷要的是江南,是叶家的命,不是一座空城。”刘副将冷笑,“再等两天,等城里彻底乱了,我们再进城收拾残局。到时候,功劳是我们的,死人...是叶昭的。”
几个将领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是啊,等城里自己乱了,他们再进城,既得了功劳,又不用担屠城的罪名,一举两得。
“那...叶安宁呢?”一个将领问,“王爷说了,要活捉她。”
“放心,跑不了。”刘副将说,“静园被围得水泄不通,她就是插翅也难飞。等城破了,第一个抓她。王爷要拿她,来要挟叶昭。到时候,叶昭就算有天大的本事,也得乖乖就范。”
营帐里响起一阵得意的笑声。雨夜深沉,但这些人眼里,只有权力,只有功劳,只有...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。
而在千里之外的官道上,叶昭正在策马狂奔。
他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,马也累死了两匹,但他不敢停,不能停。江南的消息不断传来——被围,缺粮,死人...每一个消息,都像一把刀,扎在他心上。
安宁,阿衍,赵副将...他们还活着吗?还能撑多久?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他必须尽快赶回去,必须...救他们。
“将军,前面就是江南了!”一个亲兵喊道。
叶昭抬起头,看见远处隐约的城墙轮廓,在雨幕中若隐若现。他的心猛地一紧,一夹马腹,骏马嘶鸣,冲了出去。
雨越下越大,像从天上倒下来一样。叶昭冲进雨幕,像一道黑色的闪电,冲向那座被围困的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