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昭回到江南那天,是静园被围的第七天。
七天前,北靖王府的三千兵马开到了城外,没有进城,就在城外安营扎寨,将整个江南城围得像铁桶一样。带兵的是个姓刘的副将,是北靖王的心腹,四十多岁年纪,一脸横肉,眼神凶悍。
他没有立刻攻城,而是派人送了一封信到静园,信上只有八个字:“交出叶安宁,饶尔等不死。”
赵副将把信给夏姝看了,夏姝看完,什么也没说,只是把信撕了。赵副将明白她的意思,当天就加强了守卫,准备死守。
第一天,城外很安静。第二天,刘副将又派人来劝降,被赵副将一箭射死了。第三天,刘副将开始攻城。
说是攻城,其实只是在城外叫骂,用投石机往城里扔石头,砸坏了一些房屋,伤了一些百姓。真正的攻城战,他不敢打——毕竟叶昭的威名还在,他手下的兵也多是江南本地人,真要攻城,死伤不会少。
但围困,就足够了。城里的粮食一天天减少,药材一天天紧缺,人心一天天涣散。静园还好,赵副将早有准备,囤了一些粮,但外面的百姓就惨了。商铺关门,市集停摆,物价飞涨,怨声载道。
第七天,粮仓见底了。
赵副将来报的时候,夏姝正在教阿衍写字。孩子很乖,不哭不闹,但瘦了很多,小脸蜡黄,握着笔的手都在抖。
“表姑娘,粮食...只够三天了。”赵副将的声音嘶哑,眼里布满血丝。他已经七天没合眼了,整个人瘦了一圈,胡子拉碴,看起来很狼狈。
夏姝放下笔,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。雨还在下,不大,淅淅沥沥,但没完没了,像这没完没了的围困。
“百姓呢?”她问。
“更糟。”赵副将苦笑,“已经开始有人饿死了,昨天死了三个,今天...还不知道。如果再不解围,不用刘副将攻城,城里自己就乱了。”
夏姝沉默了。她想起父皇的话——为君者,当以民为本。可她不是君,她只是个亡国公主,是个自身难保的棋子。但她看着那些无辜的百姓,看着他们挨饿,看着他们死去,心里像刀割一样疼。
“赵副将,”她转过身,看着赵副将,“如果...如果我出去,刘副将会退兵吗?”
赵副将脸色大变:“表姑娘,您说什么胡话!将军走前吩咐,让末将誓死保护您。您要是出去了,就是羊入虎口,必死无疑!末将就是拼了这条命,也要护您周全!”
“可如果我不出去,全城的人都要死。”夏姝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赵副将,我是叶安宁,是叶昭的表妹。刘副将要的是我,不是我出去了,他或许会退兵,或许...会放过城里的百姓。”
“不可能!”赵副将急道,“表姑娘,您太天真了。刘副将是北靖王的人,北靖王要的是整个江南,要的是叶家的命。您出去了,他不但不会退兵,反而会立刻攻城,斩草除根!表姑娘,您不能去,绝对不能去!”
夏姝看着赵副将,看着他眼中的焦急和坚定,心中涌起一丝暖意。赵副将对叶昭忠心耿耿,对她和阿衍,也尽心尽力。可她不能因为自己,让全城的人陪葬。
“赵副将,让我想想。”她最终说。
赵副将还想再劝,但看她神色疲惫,只好退下:“那...那表姑娘好好休息,末将再去想想办法。”
赵副将走后,夏姝回到桌边,阿衍抬起头看着她,大眼睛里满是担忧:“阿姐,我们要死了吗?”
夏姝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。她蹲下身,抱住阿衍,柔声说:“不会的,阿衍不怕。阿姐会保护你,我们都不会死。”
“可是赵叔叔说,没有粮食了...”阿衍小声说,“阿衍不饿,阿衍可以把饭给阿姐吃。”
夏姝的眼泪差点掉下来。她抱紧阿衍,声音哽咽:“阿衍乖,阿姐不饿。阿姐答应你,我们都会好好的,都会...活下去。”
哄睡了阿衍,夏姝坐在床边,看着孩子沉睡的脸,心中涌起无尽的悲哀。她才十六岁,阿衍才六岁,他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,难道就要这样结束了吗?
不,她不甘心。她要活下去,要带着阿衍活下去。可是,怎么活?
她想起慕白给的信号烟花,想起假死药,想起沈青,想起那些旧部。可他们现在在哪里?能来救她吗?就算来了,能救得了全城的人吗?
她不知道。她只觉得累,累到不想再想,不想再挣扎。
窗外传来脚步声,很轻,很熟悉。夏姝抬起头,看见慕白站在窗外,隔着窗纸,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。
“表哥?”她轻声唤道。
窗子被轻轻推开,慕白翻窗进来,动作轻盈得像一片羽毛。他浑身湿透,脸色苍白,但眼神清明,看见夏姝,松了口气。
“表妹,你还好吗?”
“还好。”夏姝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上下打量他,“你怎么进来的?外面那么多人...”
“翻墙进来的。”慕白简单地说,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,递给她,“吃的,你和阿衍分着吃,能撑两天。”
油纸包里是几个馒头,已经冷了,硬了,但对现在的夏姝来说,是无上的美味。她接过,眼睛红了:“表哥,你...”
“别说这些。”慕白打断她,握住她的手,她的手冰凉,“表妹,听我说,情况很糟。刘副将的兵虽然不多,但装备精良,训练有素。城里的人心已经散了,撑不了几天。你得走,今晚就走,我带你出去。”
“走?去哪?”夏姝问。
“出城,去隐谷。”慕白说,“我已经安排好了,城外有人接应。只要出了城,我们就安全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