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相？

林老将军没能等到夏姝。

就在静园遇袭后的第三天清晨，隐谷传来消息——林老将军在昨夜子时，去了。走得很平静，像是睡着了，只是再也没醒来。

消息是慕白带来的。他天不亮就赶回静园，脸色苍白，眼下有深深的青影，显然是一夜未眠。夏姝刚起床，正在梳洗，听见消息，手中的木梳掉在地上，啪的一声，断了。

“什么时候的事？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。

“昨夜子时。”慕白的声音沙哑，“我去的时候，已经...已经晚了。林夫人守着他，说他走得很安详，没什么痛苦。只是...只是临走前一直在喊‘公主’，说对不起您，对不起先帝...”

夏姝的眼泪掉了下来，无声无息。她想起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老人，想起他教她骑马，教她射箭，想起他总是摸着她的头说“公主长大了，老臣就放心了”。可后来，他成了叛徒，打开了城门，放敌人进来。再后来，他躺在床上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，哭着说对不起。

她恨他吗？恨。但她也可怜他，也可怜这乱世中，所有身不由己的人。

“林夫人呢？”她擦干眼泪，问。

“还好，就是哭得厉害。”慕白说，“我已经安排了人照顾她。表妹，你要不要...去送送林老将军？”

夏姝沉默了。她想去，想去送那个看着她长大的老人最后一程。但她现在不能去。叶昭不在，江南大乱，她如果离开静园，不知道会出什么事。而且，她去了，万一暴露了隐谷，万一连累了那些无辜的人...

“我不去了。”她最终说，声音很轻，“表哥，你替我...替我送送他。告诉他，我不怪他了，让他...安心地走。”

慕白看着她，看着她苍白的脸，红肿的眼睛，心中涌起一阵刺痛。他知道她在想什么，知道她的为难，知道她的痛苦。他点点头：“好，我会的。”

“还有，”夏姝从怀中掏出那封信，递给慕白，“这封信，你也带去，放在林老将军身边。告诉他，他的话，我记住了。让他...放心。”

慕白接过信，贴身收好：“表妹，你...你还好吗？”

夏姝摇摇头，又点点头，眼泪又掉了下来：“我没事，只是...只是心里难受。表哥，你说，人为什么要死？为什么要有战争？为什么...要互相伤害？”

慕白无法回答。他只能上前，轻轻抱住她，像小时候姑姑抱着他那样，轻轻拍着她的背：“会好的，表妹，一切都会好的。等战争结束了，天下太平了，就不会有这些事了。”

可战争什么时候结束？天下什么时候太平？没有人知道。

慕白离开后，夏姝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很久。窗外的雨还在下，不大，淅淅沥沥，像在哭泣。她看着雨，想起林老将军，想起父皇母后，想起那些死去的人，心中涌起无尽的悲哀。

这乱世，像一张巨大的网，将所有人都困在其中。没有人能逃脱，没有人能幸免。她不能，叶昭不能，周慕不能，那些无辜的百姓，更不能。

她要怎么做？才能结束这一切？才能让这乱世，重归太平？
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，她必须活下去，必须保护好阿衍，必须...找到一条路，一条能让所有人都活下来的路。

哪怕这条路，布满荆棘，充满鲜血。

中午，赵副将来报，说军营的哗变暂时平息了。新来的将领抓了几个带头闹事的，杀了，挂在校场上示众。其余的人暂时被压下去了，但怨气还在，随时可能再爆发。

“另外，”赵副将压低声音，“北靖王府那边有动静。他们从周边调兵，大概有三五千人，正在往这边赶。看样子，是想趁将军不在，彻底掌控江南。”

夏姝的心沉了下去。三五千人，这不是小数目。一旦他们进城，江南就真的易主了。到时候，叶昭回来也无济于事，她和阿衍，更是死路一条。

“赵副将，我们还有多少人？”她问。

“能用的，大概一千左右。”赵副将苦笑，“都是将军的旧部，忠心没问题，但人数太少，装备也差。如果北靖王府的兵真来了，我们...守不住。”

守不住。这三个字像石头一样砸在夏姝心上。她想起叶昭临走前的话——无论发生什么，保护好自己，保护好阿衍，等我回来。

可她怎么保护？拿什么保护？

“赵副将，你说，如果...如果我们投降，北靖王府会放过我们吗？”她忽然问。

赵副将一愣，随即摇头：“不会。表姑娘，您还不明白吗？北靖王府要的不是江南，是整个天下。叶家是他们的眼中钉，肉中刺，不拔不痛快。您和公子，是将军的软肋，是他们要挟将军的筹码。他们不会放过您，更不会放过公子。”

是啊，不会放过。夏姝苦笑。这乱世，不是你死，就是我亡，没有中间的路。

“那就守。”她抬起头，看着赵副将，眼神坚定，“守到表哥回来。守到...守到最后一刻。”

赵副将看着她，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十六岁的少女，眼中闪过一丝敬佩。他知道她在害怕，在颤抖，但她没有退缩，没有逃避。她选择了面对，选择了战斗。

“是！”他躬身行礼，“末将誓死保护表姑娘和公子！”

赵副将离开后，夏姝坐在那里，久久没有动。手心里全是汗，冰凉。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——她在赌，赌叶昭能及时回来，赌她和阿衍能撑到那时候，赌这乱世，还有一线生机。

可如果赌输了呢？如果叶昭回不来了呢？如果北靖王府的兵真来了呢？

她不敢想。

傍晚，慕白回来了。他浑身湿透，脸色苍白，但眼神清明。看见夏姝，他笑了笑，笑容疲惫，但温暖。

“办完了？”夏姝问。

“嗯。”慕白点点头，“林老将军葬在后山，面朝京城的方向。林夫人说，这样，他就能一直看着京城，看着...他曾经守护过的地方。”

夏姝的鼻子一酸，险些又掉下泪来。她强忍住，问：“那封信...”

“我放在他手里了。”慕白说，“他握着信，走得很安详。表妹，林老将军他...他最后让我告诉你，对不起，还有...谢谢你。”

对不起，谢谢你。夏姝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她转过身，看着窗外，不让慕白看见她的眼泪。雨还在下，天色渐暗，远处的山峦模糊在雨幕中，像一幅淡墨山水画。

“表哥，你说，人死了，会去哪儿？”她轻声问。

“不知道。”慕白走到她身边，和她一起看着窗外，“也许是天上，也许是地下，也许是...另一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。但无论去哪儿，都比留在这个乱世好。至少，不用再受苦，不用再挣扎，不用再...身不由己。”

是啊，不用再身不由己。夏姝想起林老将军，想起他打开城门时的挣扎，想起他这三年的痛苦，想起他临死前的忏悔。他这一生，荣耀过，风光过，也背叛过，痛苦过。现在，他终于解脱了。

可她呢？她还要在这乱世中挣扎，还要面对那些算计，那些背叛，那些...真相。

“表哥，”她转过身，看着慕白，“那封信的事，你查了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