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目相对,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硝烟。烛火跳跃,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。
许久,叶昭忽然笑了,不是嘲讽的笑,是一种复杂的,带着欣赏,也带着怜悯的笑。
“你比你父亲有骨气。”他说,“你父亲在城破时,选择了退位,选择了死。你选择活着,选择复仇。很好。”
他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:“但复仇不是嘴上说说。你要付出代价,很大的代价。你准备好了吗?”
“什么代价?”
“你的骄傲,你的尊严,你的一切。”叶昭说,“你要学会低头,学会隐忍,学会在仇人面前强颜欢笑。你要利用所有能利用的人,包括我,包括周慕,包括那些暗处的人。你要把自己变成一把刀,插进敌人的心脏。你做得到吗?”
夏姝沉默了。她想起这三个月,想起在药铺被人轻慢,想起在陈府被人打量,想起被叶昭关在这里,想起刚才那把抵在脖子上的刀。这些都只是开始,未来还会有更多的屈辱,更多的危险。
“我做得到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静,坚定,“只要能让阿衍平安长大,只要能为大夏复仇,我什么都可以做。”
叶昭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伸手,轻轻碰了碰她脖子上的纱布,动作很轻,像怕弄疼她。
“伤口会留疤。”他说,“这是第一个代价。以后还会有更多。你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好。”叶昭收回手,“从今天起,你不是林婉,也不是舒安。你是我的远房表妹,姓叶,叫叶安宁。父母双亡,来江南投奔我。记住了吗?”
叶安宁。安,宁。夏姝的心像被什么扎了一下,疼得厉害。这是她的封号,是她曾经的名字。如今,却要冠上仇人的姓。
“记住了。”她说。
“明日我会对外宣布,你是我的表妹,之前隐瞒身份,是为了安全。周慕那边,我会处理。你安心住着,好好养伤,好好教令弟读书。”叶昭顿了顿,“另外,那个慕白,你离他远点。”
夏姝的心一跳:“为什么?”
“他太干净了。”叶昭说,“干净得不正常。我查过他,查不到任何底细。这样的人,要么是真的世外高人,要么...是藏得最深的那个。”
慕白。夏姝想起他干净的眼睛,温和的笑容,还有那句“好好活着”。他真的有问题吗?是那伙藏在暗处的人吗?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说。
叶昭点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时,他停下,回头看了她一眼:“好好活着。这是你自己选的路,跪着,也要走完。”
门关上,屋子里又只剩下夏姝一个人。
她坐在椅子上,摸着脖子上的纱布,那里还隐隐作痛。窗外月光依旧,清冷,皎洁。院子里的血迹已经清理干净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她知道,一切都不同了。从今晚起,从她答应叶昭的那一刻起,她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。她要扮演叶昭的表妹,要在仇人身边周旋,要利用一切能利用的人,要变成一个连自己都陌生的人。
代价。叶昭说得对,她要付出代价。骄傲,尊严,还有...那颗曾经干净的心。
她想起慕白给她的手帕,想起他站在月光下的样子。好好活着,开心地活着。她做不到了。从今往后,她只能活着,至于开不开心,不重要了。
窗外传来脚步声,是守卫在巡逻。脚步声整齐,沉重,像战鼓,敲打在她心上。
夏姝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。月光下,小花园里的花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,像无数细语。
她伸出手,接住一缕月光。月光冰冷,没有温度。
就像她以后的人生。
但她不后悔。为了阿衍,为了大夏,她不后悔。
哪怕双手染血,哪怕万劫不复。
她要活下去,要复仇,要让那些毁了她家园的人,付出代价。
月光静静流淌,像一条无声的河,流过这个不眠的夜晚。
而在驿馆外的某个角落,一个人影站在阴影里,望着夏姝房间的窗户,久久不动。
月光照在他身上,月白的衣衫泛着柔和的光。是慕白。
他看着那扇窗,看着窗后那个模糊的人影,眼神复杂。许久,他轻轻叹了口气,转身,消失在夜色中。
夜还很长,但黎明总会到来。
而黎明到来时,夏姝将不再是夏姝,而是叶安宁。
一个,活在仇人羽翼下,伺机复仇的,亡国公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