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 日常
林温第二天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他看了一眼手机,早上七点半。睡了七个多小时,是这段时间睡得最久的一次。
他起床洗了把脸,换好衣服,推门出去。走廊里沈小星正端着一摞干净床单往仓库走,看见他点了下头。
“早。秦烈呢?”
“在健身房。”沈小星头也没回,“六点就去了。”
林温愣了一下。术后才几天,按理说不该剧烈运动。他走到健身房门口,推开门。秦烈正躺在卧推架上,杠铃压在胸口,没推起来。脸涨得通红,脖子上青筋暴起。
林温走过去,一把抓住杠铃杆,帮他挂回架子上。
“你疯了?”林温说,“伤口还没拆线。你练卧推?颅内压升高怎么办?”
秦烈躺在架子上喘了几口气,坐起来,摸了摸头上的纱布。纱布上有一小块淡红色的印子——伤口又渗血了。
“睡不着。”秦烈说,“躺着难受,想动一动。”
“动一动不是让你举一百公斤的杠铃。”林温看了一眼杠铃片,一边二十,总重六十公斤。不算重,但对一个刚做完开颅手术的人来说,足够危险。
秦烈站起来,拿起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。“你吃早饭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走吧。食堂。”
两个人走进食堂。还是昨天那个大姐,还是红烧肉套餐。大姐看了一眼秦烈头上的纱布,多给了个鸡蛋,没说话。
吃饭的时候,林温注意到秦烈夹菜的动作比以前慢了很多。以前他吃饭像打仗,筷子在盘子和嘴之间快速移动,五分钟解决战斗。现在他会夹起一块肉,看一眼,再放进嘴里,嚼很久。
“在想什么?”林温问。
“在想这个肉是怎么做的。”秦烈说,“以前吃东西不觉得有味道。有那个东西在的时候,它告诉我‘这个是咸的’‘这个是甜的’,我就知道了。但我不真的感觉到。”
他嚼了两下,咽下去。
“现在我能感觉到咸了。就是舌头自己感觉到的,不是脑子告诉我的。”
林温看着他,没接话。
“你以前吃东西能感觉到味道吗?”秦烈问。
“能。”
“什么感觉?”
“就是味道。”林温夹了一块青菜放进嘴里,“咸的,有点苦。炒过头了。”
秦烈也夹了一块青菜嚼了嚼。“我尝出来是苦的。以前那个东西会告诉我‘青菜是苦的,但你应该吃,因为对身体好’。现在没有那个声音了,我吃着苦就不太想吃。”
“那你还吃?”
“吃。因为对身体好。”秦烈把那块青菜咽下去,表情有点痛苦。
林温差点笑出来。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。
吃到一半的时候,沈小星走进食堂,在秦烈旁边站定。
“东区那边来人了。想见你。”
秦烈没抬头。“谁?”
“老周。东区菜市场的那个老周。说是地盘的事。”
“让他等着。我在吃饭。”
沈小星走了。秦烈继续吃,速度没有加快。林温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不着急?”
“急什么?老周每个礼拜都来。不是这事就是那事。”秦烈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,“让他等一会儿,他不会死。”
吃完饭,秦烈把饭盒放到回收台上,擦了下嘴,往电梯走。林温跟上去。
“你跟着我干什么?”秦烈问。
“看看。”林温说,“我还没见过你怎么处理这些事。”
秦烈看了他一眼,没拒绝。
会客厅里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头发花白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。手上全是老茧,指甲缝里有泥。看见秦烈走进来,老周站起来,点了下头。
“秦先生。”
“坐。”秦烈在沙发上坐下,没让他站着,“什么事?”
老周坐下来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搓了搓。“东区那块地,秦渊的人来过。说要把菜市场拆了,建商场。”
秦烈的表情没变化。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昨天。来了三个人,开了辆黑车,下来拍了几张照片就走了。没留话,但意思很清楚。”老周的声音有点抖,“秦先生,那个菜市场养着几百号人。拆了,这些人去哪儿?”
秦烈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他们说要拆,拆了吗?”
“还没。就是来看了看。”
“那就等他们真来拆的时候再说。”秦烈靠在沙发上,“现在找我没用。地不是我的,是秦渊的。他要拆,我拦不住。”
老周的脸色变了。“秦先生,你之前说过——”
“我说过什么?”
“你说过东区的事你管。”
秦烈看着他,没说话。
会客厅里安静了十几秒。老周的嘴唇在抖,但没敢再开口。
“东区的事我管。”秦烈最终说,“但管不是什么都拦。菜市场那地方,产权是秦渊的,他要拆,我拦不住。我能做的是——如果拆了,给你们找新的地方。”
老周张了张嘴。“新地方在哪儿?”
“还没找。等要拆的时候再找。”
老周沉默了一会儿,站起来。“行。谢谢秦先生。”
他转身往电梯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秦烈叫住了他。
“老周。”
老周停下来。
“你手上的茧子,是搬菜箱子磨的?”
老周愣了一下。“是。”
“磨了多久了?”
“二十多年了。”
秦烈点了点头。“去吧。”
老周走了。电梯门关上之后,林温看着秦烈。
“你真会给他们找地方?”
“不知道。”秦烈说,“但得这么说。不这么说,他回去之后那些人就不干了。不干了就会闹。闹了就会有人受伤。有人受伤就会有人死。”
他看着电梯门。
“我以前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种话。那个东西告诉我,‘这么说可以稳住他们’。现在没有那个东西了,但我还是说了。因为不说,后果更严重。”
林温没说话。
“你以前在下城区开诊所,应该也说过这种话。”秦烈转过头看着林温。
“说过。”林温说,“有时候病人问‘我还能活多久’,不能说实话。说了实话,他当场就垮了。”
“那你说什么?”
“说‘好好治,能活很久’。”
秦烈嘴角弯了一下。“你在骗人。”
“对。但有时候骗人比说实话好。”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秦烈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的城市。
“林温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东西死了吗?”
林温知道他问的是什么。“还没。但快了。细胞分裂速度在下降,边缘已经开始坏死。可能再过几天就彻底死了。”
“死了之后呢?”
“死了就死了。一个组织样本而已。”
秦烈转过身看着他。“它不是‘而已’。它在我脑子里待了二十年。”
“但它现在不在你脑子里了。它在培养皿里。培养皿里的东西死了,就是死了。”
秦烈盯着林温看了几秒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你说得对。死了就是死了。”
下午的时候,林温回到医疗室,继续观察那个东西。细胞活性又降了一截,坏死区域扩大到了三分之一。他在笔记本上记下数据,然后打开了U盘里还没看完的文件。
沈若棠和苏静的研究记录很详细。林温一页一页地翻,翻到中间的时候,看到了一份手术记录。日期是二十一年前,患者姓名是秦烈,主刀医生是沈若棠,助手是苏静。
手术记录后面附了一段沈若棠的手写笔记,字迹潦草,像是匆忙写下的——
“植入顺利。回声在宿主大脑中开始释放信号。但有一个问题我没有预料到——回声会随着宿主的成长而改变自身结构。它不是静态的。它会学习。它会适应。这意味着它最终可能会产生自己的……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词。意识?也许。我不敢往下想。”
林温把这段话看了两遍。
意识。
那个东西有自己的意识?
他想起活检的时候它的退缩,想起它在培养皿里重组自己的结构,想起它面对威胁时的反应——退缩、防御、自毁。
这些不是简单的生物反应。这些是有目的的行为。
林温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。如果那个东西真的有某种形式的意识,那他从秦烈脑子里取出来的,就不只是一个生物组织。它是一个生命体。一个在秦烈脑子里生活了二十年、跟他一起成长、替他处理情感的生命体。
那它死的时候,算不算一种死亡?
林温不知道。他合上笔记本,关了电脑。
晚上七点,沈小星来敲门。
“林医生,大飞来换药了。”
林温走到医疗室门口,看见大飞坐在走廊的椅子上,裤腿卷着,腿上的纱布被血和灰尘糊得看不出颜色。
“不是说三天吗?”林温蹲下来拆纱布。
“提前了。今天又去东区了,伤口崩开了。”大飞龇了一下牙,“林医生,你轻点。”
“忍着。”林温用碘伏擦伤口周围,大飞攥紧了拳头。
“阿鬼今天下床了。”大飞说,“沈小星说的。他拄着拐杖在房间里走了两圈。”
“好事。”
“嗯。他说等好了要来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让他好好养着。”
林温重新缝了两针,贴上纱布。大飞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腿。
“林医生,你跟秦先生——”
“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大飞摇了摇头,“就是觉得你跟他以前找的那些医生不一样。”
“哪儿不一样?”
“以前的医生,见了秦先生腿都软。你不软。”
林温没接话。大飞一瘸一拐地走了。
林温回到医疗室,洗了手,坐在椅子上。窗外的新伊甸亮着灯,从八十七楼看下去,那些灯光像是无数个小小的伤口。
隔壁房间又传来脚步声。秦烈在走来走去。
林温站起来,走到门口,犹豫了一下,没敲门。他回到椅子上坐下,翻开笔记本,继续写今天的记录。
写到一半的时候,脚步声停了。
然后是敲门声。两下,很轻。
“进来。”
门开了。秦烈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,头发没梳,脸上的表情有点茫然。
“怎么了?”林温问。
“睡不着。”秦烈说,“想找人说说话。”
“坐。”
秦烈走进来,在椅子上坐下。他看着桌上的培养皿,里面那个灰色的东西又缩小了一圈。
“它快死了。”秦烈说。
“嗯。”
“死了之后你打算怎么处理?”
“做切片。研究它的细胞结构。”
“研究出来之后呢?”
“不知道。写论文?也许吧。”林温合上笔记本,“但这些东西可能永远不能发表。因为涉及到你妈和我妈,涉及到秦家。发表了会死人。”
秦烈点了点头。“那你还研究什么?”
“因为想知道。”林温说,“我想知道我妈花了三年时间做出来的东西到底是什么。”
秦烈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妈跟我妈,她们是两个什么样的人?”
林温想了想。“我妈——我十二岁之前觉得她就是个普通的上班族。每天早出晚归,周末偶尔带我出去玩。她不太会做饭,经常给我叫外卖。但她会在我睡觉之前给我读书。读得不好,老念错字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后来她死了。死了之后我才知道她做了这些东西。”
“你恨她吗?”秦烈问。
“不恨。”林温说,“就是觉得……不认识她。我以为我认识,但其实不认识。”
秦烈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我也不认识我妈。连照片都没见过。今天才见到。”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林温。”秦烈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明天我想再去一趟墓地。”
“去干什么?”
“把那张照片拿回来。放在那儿会被风吹走。”秦烈站起来,“你陪我去?”
林温看着他。“你自己不能去?”
“能。但一个人去没意思。”
林温沉默了几秒。“几点?”
“早上。早一点。人少。”
“行。”
秦烈走到门口,停下来。
“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秦烈走了。林温听见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,然后是关门声。
林温关了灯,躺在床上。窗外的月亮还没睡,霓虹灯一闪一闪的,像是在眨眼。
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想着那个东西——它快死了。死之前,它会不会感觉到什么?它有没有意识?它知不知道自己在死?
这些问题没有答案。
林温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肩膀上。明天还要早起。去墓地。陪秦烈拿照片。
他闭上眼睛,这次很快就睡着了。
(第十四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