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墓碑
秦烈的车是一辆黑色的陆面装甲，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。车从塔楼地下车库开出来的时候，林温看见街边有人在等红灯，有人蹲在路沿上抽烟。新伊甸的日常，跟塔楼里的世界像是两个平行的城市。
秦烈坐在后排，手里攥着那个银色的金属盒子。一路上没说话。林温坐在他旁边，也没说话。
开了大概四十分钟，车停了。
墓地在东北角，靠近上城区的边缘。林温从来没来过这片。下城区的人死了，大多烧了，骨灰撒在下水道里。能埋进土里的，都是上城区的人。
秦烈推门下车。林温跟着下去，脚踩在地上，发现这里的泥土是软的。
墓地很大，一排排墓碑整齐地立着。秦烈站在入口处，司机递过来一张地图，其中一个位置用红笔画了个圈。
秦烈把地图递给林温，自己往前走了。两个人一前一后，穿过一排排墓碑。走到深处的时候，秦烈停下来了。
林温看了一眼地图，红圈的位置就是这里。面前的墓碑比旁边的都小一点，也更旧。碑面上的字有些模糊了，但还能辨认——
沈若棠
新伊甸历2041-2065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：“她让不可能的事变成了可能。”
秦烈站在墓碑前，一动不动。林温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。
过了大概三分钟，秦烈蹲下来。他把金属盒子放在碑前，打开盖子，露出那张照片。照片上的女人笑得很开心，旁边的小孩面无表情。
“这就是你。”秦烈说。声音很低。
林温站在后面，看着秦烈的背影。秦烈蹲在那儿，肩膀微微弓着。
又过了几分钟，秦烈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字。
“林温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林温走上前，蹲在他旁边。
“她死的时候，我四岁。”秦烈指了指墓碑上的日期，“二十四岁。我今年二十九。她死的时候比我现在还小五岁。”
林温没接话。
“我从来不知道她长什么样。”秦烈看着照片上的女人，“秦渊从来不提她。家里没有她的照片。我以为她就是个死了的人，跟我没关系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结果她连命都搭在我身上了。”
林温蹲在他旁边，没说话。
秦烈站起来，走到车旁边，从后备箱翻出一块抹布。回到墓碑前，蹲下来开始擦。动作很慢，一下一下的，把碑面上的灰和青苔擦掉。
擦到碑面下面那行小字的时候，秦烈停了一下。
“她让不可能的事变成了可能。”他念了一遍，然后摇了摇头。
擦完之后，秦烈把照片从盒子里拿出来，放在碑前的台子上，用小石头压住边角。
“走吧。”他站起来，往车的方向走。
林温跟上去。
两个人坐进车里。车门关上，引擎启动。开出去大概十分钟，秦烈忽然开口了。
“我小时候以为自己是捡来的。”
林温转过头看着他。
“秦渊把我扔给保姆，扔给家庭教师，扔给保镖。他自己从来不跟我待在一起。”秦烈看着窗外，“现在我知道了。他不是嫌弃我。他是不敢看我。因为我让他想起她。”
车继续往前开。路过下城区边界的时候，林温看见路边有一群人围在一起。一个女人站在人群中间，举着菜刀，对着一个缩在地上的男人骂。男人脸上有血，旁边倒着一辆推车。
“停车。”林温说。
司机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秦烈。秦烈点了点头。车靠边停了。
林温推门下车走过去。女人还在骂，男人缩在地上，手在抖——不是害怕的抖，是低血糖的抖。
“你让他把钱还你就行了。”林温说。
女人转过头看着他。“你谁啊？”
“路过的。你砍他一刀，你得进局子。他偷你菜，他进去。你俩都进去了，你一家老小谁管？”
女人愣了一下，举着刀的手放低了一点。地上的男人趁机爬起来，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纸币扔在地上，转身跑了。
女人低头看了一眼钱，又看了一眼林温。“多管闲事。”她嘟囔了一句，弯腰捡起钱，转身回了自己的摊子。
人群散了。林温站在原地。
“你认识？”秦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林温转过头，秦烈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车，站在他后面。
“不认识。”
“那你管什么闲事？”
“那个男的低血糖。偷东西可能不是为了卖，是为了吃。”
秦烈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。两个人回到车上。
快到塔楼的时候，林温的手机震了一下。沈小星发的消息：“大飞回来了。在东区仓库挨了一刀。腿上的伤，得缝针。”
“大飞受伤了。”林温说。
秦烈点了点头。“让沈小星把他带上来。你给缝一下。”
车开进塔楼地下车库。两个人下车，走进电梯。
电梯往上走的时候，秦烈忽然开口了。
“我妈墓碑上那行字——‘她让不可能的事变成了可能’。你觉得说的是什么？”
林温想了想。“可能是你。可能是那个东西。也可能是别的。”
电梯门开了。沈小星站在走廊里，旁边蹲着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——大飞。大飞的裤腿卷到膝盖以上，小腿上缠着一圈布，血已经浸透了。
“林医生。”大飞抬起头，脸色发白。
林温蹲下来解开布看了一眼。伤口不长，但很深。
“进来吧。”林温推开医疗室的门，“躺上去。”
大飞一瘸一拐地走进去，爬上检查台。林温戴上手套开始清创。双氧水冲上去的时候，大飞咬着牙没吭声。
“阿鬼醒了？”大飞忽然问。
林温的手顿了一下。“你怎么知道的？”
“有人跟我说的。”大飞的声音有些抖，“他怎么样？”
“活着。恢复得还行。”
大飞点了点头，眼眶红了。
“林医生，那天晚上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“你说过了。”
“说过了也得再说。”大飞的声音闷闷的。
林温把最后一针缝好，剪断线头，贴上纱布。“三天后来换药。别碰水。别用力。”
大飞坐起来，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钞票放在桌上。“多少钱？”
“不要钱。”
“那不行。看了病就得给钱。”
林温看了一眼那些钱，最大面额是五十的，加起来可能不到两百。“行。”他把钱收起来放进抽屉里。
大飞一瘸一拐地走出医疗室。沈小星在外面等着，扶着他往电梯走。
林温站在医疗室里，看着抽屉里那堆皱巴巴的钱。
“你以前也这样收诊费？”秦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“以前比这还少。有时候收几个鸡蛋，有时候收一袋米。”
秦烈看着他。“你饿不饿？”
林温愣了一下。“什么？”
“你中午没吃饭。”
林温想了想，确实没吃。
“走吧。”秦烈转身往电梯走，“楼下食堂开了。”
两个人走进电梯。秦烈按了负一层的按钮。电梯门打开，走廊里飘过来一股饭菜的味道。林温的胃叫了一声。
秦烈嘴角弯了一下，没说话。
食堂不大，摆了六七张桌子。几个人正在吃饭，看见秦烈进来都愣了一下，然后低下头继续吃。
秦烈走到窗口前。“两份红烧肉套餐。”
大姐打了两个饭盒推过来。秦烈端着一个，另一个递给林温。
两个人找了个角落坐下。林温打开饭盒，红烧肉、炒青菜、一个煎蛋、一碗米饭。肉切得大块，酱色很重。
林温夹了一块放进嘴里。咸甜口，肥肉入口就化。
“怎么样？”秦烈问。
“还行。”
“你说还行的时候，一般就是很好吃。”
林温没接话，继续吃。秦烈也吃。他吃得很快，不怎么嚼就咽下去了。吃了几口之后放慢了速度。
“你在干什么？”林温问。
“慢慢吃。以前那个东西会让我吃很快。现在我想试试吃慢点是什么感觉。”
“什么感觉？”
“没什么特别的感觉。就是饭凉得快。”
林温低下头假装在夹菜。靠墙那桌两个人在说东区的事，提到了大飞的名字——大概是另一拨人去东区仓库抢东西，大飞拦着不让，被人用刀划了一下。
“你不管管？”林温问。
“东区每个月都有人被砍。我管不过来。”秦烈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，“而且大飞不是‘我的人’。他是他自己。他想守东区，是因为东区是他的地盘。”
林温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觉得我在说谎？”秦烈问。
“不是。我就是觉得你说话的方式变了。”
“哪儿变了？”
“以前你说话的时候，每个字都像是想好了才说的。现在有时候会顿一下，像是不太确定自己要说什么。”
秦烈放下筷子想了想。“因为以前有那个东西帮我组织语言。现在没了，我就得自己组织。”
“现在这样挺好的。”
“哪儿好？”
“听起来像人说的。”
秦烈嘴角弯了一下。“你在骂我。”
“没有。我在说实话。”
两个人把饭盒里的东西吃干净了。林温发现秦烈把煎蛋留到了最后，一口吃掉了。
“你吃蛋的方式跟小孩一样。”
秦烈愣了一下。“可能因为小时候没吃过。秦渊不让我吃零食。保姆偷偷给我煎过鸡蛋，被我爸发现了，第二天那个人就不见了。”
他抬起头看着林温。“我一直不知道她去了哪儿。”
食堂里安静了几秒。靠墙那桌的人吃完了走了。窗口的大姐在擦桌子，勺子碰着铁盆的声音叮叮当当的。
“走吧。”秦烈站起来，把两个饭盒叠在一起放到回收台上。
两个人往电梯走。走到电梯门口的时候，秦烈忽然停下来。
“林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？”
“陪我去看我妈。”秦烈按下电梯按钮，“一个人去那种地方，不太好受。”
电梯门开了，两个人走进去。
“你以前做过这种事吗？陪人去墓地。”
“没有。”秦烈按下八十七楼的按钮，“我以前没有可以陪的人。”
电梯往上走。数字跳动。
“秦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打算怎么办？秦渊那边。”
秦烈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等他来找我。他不来找我，我就做我的事。他来找我，我就听他说。他说完了，我做决定。”
八十七楼到了。电梯门打开，走廊里的灯亮着。
两个人走出电梯，各回各的房间。
林温回到医疗室，坐在显微镜前。他打开培养皿的盖子看了一眼那个东西。细胞的分裂速度又慢了，有些细胞已经开始死亡。灰色的组织块边缘出现了一圈暗色的坏死区域。
它在死。
林温盖上盖子，在笔记本上记录下今天的观察数据。写完之后他翻到前面几页，重新看了一遍自己写的东西。
三年前陈默死在他手上，他以为是自己的错。现在他知道，陈默脑子里的那个东西跟秦烈脑子里的这个是一样的。都是沈若棠和苏静做的。都会在退化的时候失控。
但陈默死了。秦烈活着。
区别不是手术技术。区别是——秦烈有选择。陈默没有。
林温合上笔记本，关了灯。
窗外的霓虹灯亮着。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，听见隔壁房间有脚步声。秦烈还没睡。
脚步声停了一会儿，又开始了。来来回回的。
林温没去敲门。
过了大概半个小时，脚步声停了。隔壁房间的灯灭了。
林温翻了个身，闭上眼睛。
（第十三章 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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