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一亮,路就又开始往前了。
旧驿道边的石亭很快被抛在身后,连同昨夜未散尽的月色、那场过分清晰的梦,还有九岚临走前留下的几句话,一并落进了早晨渐起的山风里。可朝雾千夏心里很清楚,有些东西并不会因为人离开了原地,就真的被丢下。
尤其是那句——
别碰幡。
那声音像还贴在耳边,不高,也不急,甚至带着一点九岚惯有的散漫。可偏偏正是因为这样,才更叫人难以忽略。若他只是故作高深地说一句“你会再梦见”,千夏或许还能勉强告诉自己,这不过是他刻意拿话来试探她。可他说得太具体了,具体到连梦里的静水、石阶、银白幡帘都能一一对上。
这已经不是“猜”能解释的事了。
她跟在铃身后往前走,脚下是被晨露打湿的山路,草叶拂过裙摆,留下一点凉凉的湿意。可她心里却一直像有团东西轻轻悬着,落不下,也散不开。
她忍不住一遍遍去回想梦里的细节。
那座殿、那片池、那个人、还有门前那层差一点就碰到的幡。她甚至开始反复想,如果昨夜梦没有在那一刻碎掉,她真把那层幡碰到了,会发生什么?真会像九岚说的那样,被什么力量直接“震出来”吗?还是会看到更多她原本看不到的东西?
越想,越觉得心里发沉。
因为不论是哪种答案,都意味着那梦并不是她想进就进、想退就退的地方。更意味着,连梦里那条路,都已经有了别人比她更熟。
这个认知让她不舒服。
不是单纯的害怕,更像一种自己明明是被卷在正中央的人,却偏偏什么都晚一步、什么都要靠别人提醒的难堪。
“姐姐。”
铃忽然回头,小声叫她。
千夏这才从出神里回过神,抬头看见铃正站在前面一块较高的石头上,冲她伸出手。
“这里有点滑,你踩这块石头走。”铃说得很认真。
千夏怔了一下,随即弯了弯眼:“好。”
她走过去,扶着铃伸过来的小手踩上那块石头。其实这点路她自己也能慢慢摸过去,可铃那副“我在帮你”的认真模样,还是让她心里那点一直绷着的闷意松了些。
小姑娘的手又软又热,握一下就像能把人从那些过深的念头里轻轻拽出来。
“姐姐今天一直在发呆。”铃小声说,像在偷偷告状。
千夏有点不好意思,低声道:“有吗?”
“有。”铃笃定地点头,“从那个风一样的人走了之后,姐姐就一直在想事情。”
风一样的人。
这个说法太贴切,贴切得千夏几乎一下就能想到九岚站在晨光里、黑发和衣摆都被风带起的样子。那人连说话都像风,有时轻飘飘,有时又能冷不丁从缝隙里钻进来,叫人怎么都甩不干净。
她低头避开铃亮晶晶的眼神,轻声说:“我是在想他说的话。”
铃眨了眨眼,显然也还记得九岚今早说的那些东西,小脸跟着认真起来:“他说得太奇怪了。”
千夏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奇怪,却又让人没法完全不信。
因为有些话,她自己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,九岚却已经先知道了。
想到这里,她心里忽然又浮上另一层更细的冷意。
如果九岚知道得这么多,那是不是意味着,在她还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,某些人、某些势力,其实已经站在更远的地方看了她很久?
这个念头像针一样轻轻刺了她一下。
她下意识抬头往前看。
杀生丸依旧走在最前方,银发在早晨清亮的光里冷得近乎泛白。他走得不快,却也没有刻意停下等谁,宽大的衣袖被风吹起时,总带着一种与山野晨色格格不入的清冷。
千夏不知道他现在在想什么。
可她隐隐觉得,自从九岚说出那些话以后,杀生丸周身那股原本只是淡淡压着的冷意,就明显沉得更深了些。不是对着她,也不只是因为被九岚刻意挑衅后的不快,更像是一种真正生了心的戒备。
她说不清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。
可就是觉得,九岚这次踩到的,已经不是几句口舌上的不快了。
前方的路渐渐转进一片更高的松林,地势也跟着抬了起来。脚下碎石比方才多,踩上去会发出细细的咯吱声。邪见在前面抱着人头杖,一边走一边不耐烦地踢开几根碍事的枯枝,嘴里终于还是没憋住,开始骂骂咧咧。
“风牙一族那小子,真是越来越让人讨厌了!”他抱怨道,“一大早跑来阴阳怪气,说一半藏一半,摆明了就是故意来添堵的!”
铃被他突然拔高的声音吓得缩了下脖子,小声说:“邪见爷爷,你好凶。”
“我这是凶吗?”邪见扭头瞪眼,“我这是在说事实!”
铃哦了一声,随即很诚恳地补了一句:“那事实也好凶。”
千夏差点被这句噎得笑出来。
邪见显然也噎住了,抱着人头杖半天没憋出反驳,最后只能重重哼一声,把脸扭开:“你们一个两个都向着外人!”
这话说得委屈又响亮,连千夏都听出了点孩子气,心里的郁气终于被冲散了一小半。
可邪见这一通抱怨到底也不是全然无用,至少它把原本闷在每个人心里的那点东西都挑到了明面上。铃不懂,可千夏听得明白——邪见不是单纯讨厌九岚那副样子,而是在不安。
因为九岚知道得太多了。
而这份“太多”,显然已经超过了一个普通风牙族少主该知道的范围。
想到这里,千夏心里忽然轻轻一动。
她忍不住低声问:“风牙一族……以前也和这些事有关吗?”
邪见脚步一顿,显然没想到她会突然问到这个。
他下意识就想回一句“不关你的事”,可话还没出口,前方那道银白身影已经极轻地偏了下头。
只有一个细微动作。
邪见立刻识趣地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,只是神情更别扭了些。
“本来和月华扯不上太深关系。”他嘟囔道,“可风牙一族向来最会闻风而动,哪里有能让他们钻的缝,哪里就少不了他们。”
这话说得含糊,却已经足够千夏听出很多东西了。
不是“从来无关”,而是“本来扯不上太深”。
也就是说,还是有关系的。至少风牙一族绝不是什么真正置身事外的旁观者。
“那九岚——”千夏刚想再问,邪见却已经像被踩到尾巴一样,立刻打断她。
“总之离他远点就是了!”他抱紧人头杖,一脸不耐烦,“那小子一看就知道没安什么好心,仗着知道点东西就爱装神弄鬼。谁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!”
这话比起是在解释,倒更像在警告。
千夏怔了一下,没再追问,只轻轻点了点头:“……我知道。”
她其实也不是没感觉到。
九岚的确危险。不是杀生丸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、冰冷到令人本能畏惧的危险,而是一种更会绕着人心思打转的危险。你明知道他在藏着什么,也知道他有意靠近你、试探你,甚至可能是在利用你,可偏偏他说出来的话又不是全无道理。
这才是最让人心里没底的地方。
因为他不是纯粹的坏。
至少看起来不是。
想到这里,千夏心里那点乱意又悄悄浮了上来。她抿了抿唇,逼着自己把注意力重新放回脚下,跨过一截横倒的树根。可也就在这时,最前面的杀生丸忽然停了下来。
众人跟着一顿。
山风穿过松林,吹得针叶簌簌作响。
杀生丸站在前方一块较高的岩石边,侧脸冷淡,目光却落在远处某个方向,像是在感受风里什么东西。阳光从树隙间落下,在他肩侧映出一层很浅的光,衬得那身白衣愈发冷。
千夏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,却什么都没看见。
可她很快就察觉到,周围的气息似乎变了些。不是妖怪靠近时那种明显的腥气,也不是封印、石碑那样带着旧痕的异动,更像是风向本身在悄悄变,带着一点极细微的杂意。
她正疑惑,便听见杀生丸忽然淡淡开口。
“九岚不是碰巧来的。”
不是问句。
更像一句已经落定的判断。
邪见立刻抬起头:“杀生丸少爷,您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他在跟着我们。”杀生丸道。
千夏心里猛地一跳。
她原本只以为九岚是循着什么线索“找”上来的,毕竟他本就知道得多,又擅长闻风而动。可如果不是“碰巧找来”,而是一直都在跟着呢?
那意味就完全不一样了。
意味着九岚知道他们会在哪里停,会在什么时候醒,也知道千夏昨夜做梦的时机大概就在那个后半夜将亮的时候。
否则,他怎么会那么准地出现?
一阵冷意无声无息地从千夏后颈爬了上来。
她忽然想起今早九岚站在树上的样子——不是仓促赶来,也不是刚巧路过。那种姿态太从容了,从容得像他早就知道,自己只需要在那个时辰、那个地方等着,就会等到他想确认的结果。
“可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准?”铃显然也听懂了一点,睁大眼睛小声问。
邪见脸色难看得厉害:“还能怎么知道,肯定是风牙一族那套烦人的本事!那帮家伙最擅长顺着气息和风意追东西,若真有心盯着,想甩都难甩!”
千夏听得心里一点点发沉。
原来不是她敏感。
也不是她想多了。
九岚的出现,真的不是一次两次的巧合。
她下意识抬头看向杀生丸,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如果连她都能意识到这点,杀生丸自然只会看得更清楚。
也就是说,从今早那一刻起,杀生丸真正戒备的,已经不只是九岚这个人,而是九岚背后那双借着风意、借着妖族本能,正一点点摸上他们行踪的手。
这种感觉让人发凉。
像走在山路上,明知道身后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,有一阵风一直不紧不慢地跟着你。你听不见它什么时候靠近,也摸不准它什么时候会真正出手,可你就是知道——它没有离开。
“那我们是不是得更小心?”千夏轻声问。
她这句话很轻,却是真心的。
不是因为怕九岚追上来对她做什么,而是因为她已经慢慢意识到,事情正在往一个越来越不适合“靠运气躲过去”的方向走。九岚知道得多,风牙一族擅长追风寻踪,而她身上的月华灵印又在一点点醒。任何一件事单独拎出来,都足够麻烦,更何况现在它们已经开始纠缠到一起了。
杀生丸转过头,淡淡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总算不是只会发呆了。”
千夏:“……”
这话说得依旧不算好听,可她居然莫名听出了一点“至少还知道该想什么”的意思。她耳根微微一热,却没有像先前那样因为一句冷话就局促不安,反而低低应了一声:“我本来就不只会发呆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,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她居然会接杀生丸的话了。
而且还带着一点极轻极轻的、不算明显的回嘴意味。
邪见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瞪大了,显然没想到这人类丫头胆子居然长得这么快。铃也微微睁圆了眼,随即偷偷抿起嘴笑,像觉得这场面新奇极了。
四下静了半息。
山风吹动松枝,筛下碎碎金光。
杀生丸倒没有生气,只淡淡扫了她一眼,眸色依旧冷,唇角却似乎有极轻的一点动静,快得像错觉。
“那就别总让本少爷看见你一脸蠢样。”他说。
千夏脸一下热了。
她本来只是被那句“发呆”激得顺口回了一下,没想到后面还会接来这么一句。偏偏这句比起真正的冷斥,又更像一种理所当然的要求——既然开始动脑子了,就别再动不动把自己摆成什么都接不住的样子。
这种感觉太奇怪了。
像被人拎着后颈,半点都不温柔地往前推了一把。
可她心里却偏偏因为这一下,真的稳了一点。
她轻轻抿唇,低低“哦”了一声。
铃终于没忍住,扑哧一声笑了出来。
邪见立刻扭头瞪她:“你笑什么!”
铃抱着树枝躲了一下,笑得更开心了。
千夏站在原地,耳根还有点发热,可胸口那团一直悬着的乱意却像终于被打散了一层。她知道,局势并没有因为这几句对话变轻松,九岚和风牙一族的影子也还在后面追着。可大概正因为事情已经复杂到这种地步,有些情绪反而不能一直压着。
否则人只会越来越闷,越来越乱。
风从松林深处吹出来,带着一点树脂被日头晒暖后的味道。千夏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,忽然发现,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自己已经不会再像刚离开村子时那样,一遇到陌生又可怕的事就只想躲了。
她还是会怕。
也还是会乱。
可她开始会在怕里继续想,继续问,也继续往前走。
这大概就是杀生丸口中的“别只会发呆”。
想到这里,千夏心里那点因为九岚而起的阴影,终于轻了一些。
而前方,杀生丸已经重新迈开步子。
“走了。”他淡淡道。
还是那两个字。
可这一次,跟在后面的几个人却都比先前更安静。不是沉闷,而是各自心里都清楚,前面的路已经不只是“往南走”这么简单了。
九岚知道得太多。
风牙一族的影子也比想象中更近。
而他们能做的,只有在那阵风真正扑上来之前,再快一点,再稳一点,把该弄明白的都先弄明白。
千夏跟上前去,踩过满地松针,阳光从树隙间一晃一晃落在她肩上。
她忍不住在心里想,九岚到底还知道多少?
知道她会做梦,知道那座古殿,知道幡不能碰,甚至知道她身上的“月”已经开始醒。
这样过分的了解,已经不像单纯的旁观了。
更像某个人站在旧事的另一头,早就顺着风,把视线落到了她身上。
而杀生丸显然也和她想到了一处。
只是他想得更远,也更冷。
——若九岚知道这些,不可能只是因为“闻见了风”。
风牙一族再擅长追踪,也不该对西国旧道上的封印、月下古殿和一个尚未真正醒来的灵印知道得如此准确。除非在风牙一族内部,原本就有人知道这段旧事。又或者,九岚不是单纯顺着她而来,而是一开始就盯着“西国旧事复起”的这条线。
无论是哪一种,都足够让人起杀意。
想到这里,杀生丸眸色更冷了一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