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甚至来不及问“为什么”,九岚已经像看出她要说什么似的,先一步弯唇笑了笑。
“信不信随你。”他说,“我只是不想你还没把里面看明白,就先被震出来。”
话音刚落,邪见已经再忍不住:“你这家伙果然知道很多!还不快都说——”
“我说了,你家少爷也未必肯听。”九岚抬了抬下巴,故意朝杀生丸那边一偏,“何况,有些事不是我说出来就有用,得她自己看见才算。”
千夏怔住。
得她自己看见才算。
这句话像一把很细的钥匙,轻轻戳进她心里最不安的地方。她忽然觉得,九岚知道的,恐怕不仅仅是“她会做梦”这么简单。他甚至像比她更了解那座古殿、那些月光和她会遇见什么。
可为什么?
一个风牙一族的少主,为什么会知道和“月华灵印”有关的梦?
又为什么,会用这样一种近乎提前等着的姿态出现在这里?
她刚想再问,九岚却已经往后退了一步,像是今天真的不打算再多留。
“行了。”他懒洋洋地抬手,冲铃晃了晃指尖,当是打招呼,又把目光重新落回千夏脸上,“反正我们很快还会再见。”
铃眨了眨眼,下意识往千夏身后缩了缩。
千夏心里却没有半点轻松。
“为什么?”她忍不住追问了一句,“你为什么会这么确定?”
九岚闻言,竟笑了。
不是先前那种带着试探和逗弄的笑,而是一种更轻、更笃定,也更让人心里发凉的笑。
“因为风已经闻见了。”他轻声说,“而且——”
他说到这里,目光在她心口位置停了一瞬,声音也跟着放低了一点。
“你身上的月,已经开始醒了。”
千夏整个人微微一僵。
那句话落下来时,她甚至清楚地感觉到,胸口那股一直若隐若现的热意,真的像回应一样轻轻动了一下。
不重。
却让她后背瞬间起了一层细细的寒意。
九岚显然也察觉到了,眼底那点笑意更深了些,像在无声印证什么。
下一刻,风忽然大了。
不是自然吹来的风,而是九岚转身时带起的一阵极利落的风意,卷得树梢和草叶都簌簌一晃。他没有再停留,身影一掠,整个人已重新落上远处树枝,衣摆和银铃在晨光里晃出一点轻快却危险的弧度。
“记住我的话。”他最后看了千夏一眼,声音远远传来,“别碰幡。”
话音未散,他的身影已经顺着晨风掠远了。
快得像真的只是一阵风。
石亭前重新安静下来。
可九岚留下的那几句话,却像被风刻进了空气里,怎么都散不干净。
千夏站在原地,手指一点点攥紧了衣袖。
她原本只是因为梦见那座古殿而不安,现在却连这份不安都被推得更深了。因为九岚的存在证明了,那梦不仅真实,而且有人知道它真实;不仅和她有关,还和某些她根本没触到的旧事牵连极深。
“这风牙族的小鬼……”邪见抱着人头杖,脸都快皱成一团,“每次说话都只说一半,真是烦死人了!”
铃小声附和:“有一点。”
千夏听见这两句,原本发紧的心口竟莫名松出一点浅浅的气,像是被他们这么一打岔,九岚留下来的那种压迫感总算被冲淡了些。
可她还没来得及真正缓过来,就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。
她抬头,对上了杀生丸的眼睛。
晨光彻底亮起来之后,那双金眸里的冷意反而更清晰。杀生丸依旧没什么表情,可千夏就是知道,他现在心情绝对算不上好。
不是冲她。
更像是冲九岚,冲“旧月”,也冲那些越来越无法继续被遮掩下去的东西。
“你信他的话?”他忽然问。
千夏怔了一下。
她本能地想说“不知道”,可话到嘴边,想到梦里的那座殿、想到九岚准确说出的池水与幡帘,终究还是没法彻底否认。
她轻轻抿了下唇,老实道:“至少……他说的那座殿,是对的。”
杀生丸看着她,眸色淡得几乎看不出波动。
“所以你要听他的,等着再做一次梦?”
这句话听起来很平,可千夏却莫名从里面听出一点难以形容的冷意。不是吃醋,也不是不悦,更像是一种被旁人先一步碰到线索后的压低与警惕。
她心里微微一乱,低声道: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。”
这句比上一句更直接。
千夏被问得一时有些发怔。
她其实也没完全想明白自己到底是什么意思。她当然不可能因为九岚几句话就完全信他,可她也没办法把那些线索全当耳边风。她只是……想弄清楚。
想到这里,她轻声说:“我只是想知道,自己到底在碰上什么。”
这话一出口,四周忽然静了一瞬。
邪见和铃都没说话。
连晨风掠过树梢的声音,都像一下轻了些。
千夏低着眼,指尖攥着衣袖,声音很轻,却比先前任何一句都更像她心里真正的想法。
“如果连我自己都不弄明白,”她低声道,“后面不管梦见什么、遇见什么,我都只会更被动。”
她说这话时,没有抬头,也就没有看见,前方杀生丸眼底那点原本冷而沉的神色,极轻地停了一瞬。
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特别。
而是因为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,眼前这个本该只是被卷进来的脆弱人类少女,已经开始自己往前走了。
不是只会害怕,也不是只会被动跟着。
她在试着把那些压过来的东西接住,哪怕接得很笨,也很慢。
片刻后,杀生丸淡淡收回目光。
“那就记住。”他说,“不管梦里看见什么,先别碰里面任何东西。”
千夏一怔,随即轻轻点头:“……好。”
她知道,这已经算是某种答复了。
不是完全顺着九岚的话,也不是全盘否定。
而是比起“信谁”,杀生丸更在意的是她能不能在下一次真正看清更多之前,先把自己保住。
这个认知让她心口那点因九岚而起的混乱,终于慢慢落回去一点。
晨光越来越亮,旧驿道边的石亭也被照得清清楚楚。昨夜压在四周的夜色终于彻底退去了,可朝雾千夏知道,真正的麻烦并没有退。
它只是借着梦、借着石碑、借着九岚那几句半真半假的提醒,一点点从更深的地方露出了轮廓。
而她已经站在轮廓的中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