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雪后初霁
新年在零星的鞭炮声和走亲访友的寒暄中,不紧不慢地过去。年初五,俗称“破五”,年味开始淡去,生活逐渐回归原有的轨道。天气却依旧严寒,前几日的积雪尚未完全消融,背阴处还残留着斑驳的白色。
时漾几乎一整个新年假期都待在家里。除了必要的电话拜年,她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完成寒假作业和复习功课。那个老诺基亚一直安静地躺在书桌抽屉里,自除夕夜那通短暂的通话后,再没有响起过。她也没有再主动发信息。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休战,又像是暴风雨来临前压抑的平静。
外婆开始念叨着要准备正月十五的汤圆,时漾心不在焉地听着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。天气预报说,傍晚可能还有一场小雪。
下午,外婆说家里香油用完了,要去趟超市。时漾起身:“我去吧,外婆,外面冷,您别出去了。”
“也行,那你多穿点,路滑,小心着点。”外婆给她拿了钱,又递过一把长柄伞。
时漾穿上厚重的羽绒服,围好围巾,揣上那个老诺基亚和钱包,出了门。
寒风扑面,带着化雪后特有的、凛冽的湿气。街道上行人寥寥,店铺大多还关着门,显得有些冷清。时漾撑着伞,慢慢走着。超市不算远,穿过两个路口,再拐进一条老街就是。
老街两旁是有些年头的居民楼,墙面斑驳。因为背阴,路上的积雪化得更慢,被人踩踏后,结成一层薄冰,走上去需要格外小心。时漾放慢脚步,低着头,注意着脚下。
就在这时,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动静。像是重物拖拽的声音,夹杂着压抑的喘息,还有拐杖敲击冰面的、沉闷而吃力的“笃、笃”声。
时漾脚步一顿,抬头望去。
前方十几米外,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,正背对着她,艰难地走在覆着薄冰的路面上。是贺寻。
他今天没穿校服,穿着一件看起来很单薄的黑色棉服,拉链没拉,露出里面灰色的连帽卫衣。右腿依旧打着石膏,拄着拐杖,左手拎着一个看起来很沉的、装得满满的超市购物袋。袋子似乎很重,勒得他手指骨节发白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小心翼翼,先将拐杖在冰面上试探着戳稳,受伤的右腿虚点着地,再用力挪动左腿跟上。因为要保持平衡,他的身体微微前倾,背影绷得很紧,在空旷寂寥的老街上,显得格外孤立无援。
一阵裹着雪粒的冷风吹过,卷起地上零星的碎纸屑。贺寻的身体晃了一下,似乎没站稳,左脚下意识地往旁边滑了半步,拐杖在冰面上猛地一滑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他闷哼一声,迅速用没提袋子的那只手扶住了旁边的墙壁,才勉强稳住身形。购物袋重重地磕在墙上,里面的东西发出闷响。
他靠在墙上,低着头,急促地喘息,白色的雾气从他口鼻间喷出,很快消散在寒风里。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打湿,黏在苍白的额角。那条打着石膏的腿,因为刚才的惊吓和用力,似乎牵动了伤处,他眉头紧紧蹙着,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。
时漾站在原地看着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骤然缩紧。手里的伞柄,被她无意识地捏得咯吱作响。
几乎是下意识的,她抬脚就要朝他跑过去。然而,脚步刚迈出去一步,却又硬生生顿住了。
不行。
她不能就这样冲过去。以什么身份?说什么?做什么?
她停在原地,距离贺寻十几步远的地方,像一个沉默的旁观者。冷风卷着雪粒,打在她的伞面上,也打在她冰凉的脸上。
贺寻靠在墙上,缓了几口气,才重新直起身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打着石膏的腿,又看了看手里沉重的购物袋,以及前方那段依旧湿滑难行的路。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眼底深处,掠过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、浓重的疲惫和……厌弃。
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,重新握紧拐杖,再次尝试迈步。这一次,他更加小心,动作也更迟缓。沉重的购物袋随着他的动作,一下下撞击着他受伤的那条腿的侧面。
时漾的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。她看着他一步一挪,像在刀尖上行走,背影倔强而孤绝。老街很安静,只有寒风呼啸,和他拐杖敲击冰面、沉重拖沓的脚步声。
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耗尽了力气。时漾就那样撑着伞,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,保持着不会被轻易察觉的距离。她没有上前,只是默默地跟着。看着他停下来喘息,看着他咬牙继续,看着他因为袋子太重,几次差点失去平衡。
短短几十米的老街,仿佛被拉得无限漫长。
终于,贺寻拐进了一个狭窄的、更加破旧的巷子口。巷子里的路面更糟,积雪和污水混在一起,肮脏泥泞。他走进去,身影很快被两侧高耸的、墙皮剥落的旧楼遮挡。
时漾走到巷子口,停了下来。她没有再跟进去。只是站在巷口,望着他消失的方向。巷子很深,光线昏暗,像一张巨兽的嘴,吞噬了那个艰难前行的身影。
寒风灌进巷子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空气里有煤烟、垃圾和潮湿霉菌混合的、令人窒息的味道。
时漾在巷口站了很久,直到握着伞柄的手指冻得僵硬,直到雪花重新开始稀疏地飘落,沾湿了她的睫毛和肩头。
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条幽深、破败、仿佛没有尽头的巷子,然后,缓缓转过身。
她没有再去超市,而是朝着来时的路,慢慢地走了回去。
脚步很沉,像灌了铅。
外婆见她这么快回来,手里却空着,有些惊讶:“漾漾,香油呢?超市关门了?”
“不是,”时漾垂下眼,脱掉沾了雪的外套,声音有些低,“我……突然有点不舒服,想回来休息一下。明天再去买吧。”
“不舒服?是不是冻着了?快过来喝碗姜汤!”外婆立刻紧张起来。
“没事,外婆,就是有点累,睡会儿就好。”时漾勉强笑了笑,走进自己房间,关上了门。
她没有开灯,在黑暗中走到床边,坐下。房间里很安静,能听见外婆在厨房忙碌的细微声响,和窗外渐渐大起来的落雪声。
她抬起手,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。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伞柄冰凉的触感,和刚才紧紧攥住时,指甲掐出的深深印痕。
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:贺寻在冰面上踉跄的身影,他靠在墙上喘息时苍白的脸,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、浓重的疲惫,还有他走进那条深不见光、肮脏破败的巷子时,那孤寂决绝的背影。
胸口像是堵着一块浸了水的棉花,沉甸甸的,又闷又涩,透不过气。
她一直知道贺寻处境不好,但亲眼所见,远比想象更具冲击力。那种在生活泥沼里艰难挣扎的、几乎要淹没一切的无力感和孤独感,像这冬日的寒气,无孔不入,渗入骨髓。
她以为自己的重生,是为了弥补遗憾,掌控命运,走到更高更远的地方。可当她看到贺寻那样艰难地行走在冰面上,看到他被那条破败的巷子吞噬,她忽然觉得,自己那些所谓的“计划”和“算计”,在这样赤裸而沉重的现实面前,显得如此苍白无力,甚至……有些可笑。
她真的能“救赎”他吗?以她这具十七岁的、同样单薄无力的身体,和那颗在算计与真心之间摇摆不定、连自己都无法看清的心?
时漾缓缓躺倒在床上,睁着眼睛,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。窗外的雪光映进来,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不规则光斑。
那个老诺基亚,就放在枕头边。屏幕漆黑。
她没有去碰它。
只是那样静静地躺着,听着雪落的声音,直到夜色彻底降临,将房间和窗外的世界,一同吞没在无边的黑暗与寂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