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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春暗流

暗焰重燃时

第十一章 新春暗流

除夕夜,时漾和外婆两个人过。

小小的客厅里,电视机开着,播放着喧嚣的春晚节目,音量调得不大,只当背景音。餐桌上摆着丰盛的年夜饭,都是外婆忙活了一下午的成果:清蒸鲈鱼,红烧排骨,白切鸡,蛋饺,还有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。暖黄的灯光笼罩下来,食物的香气混着窗外隐约飘来的鞭炮硝烟味,构成一种独属于年节的、温暖的寂寥。

外婆话很多,絮絮叨叨地回忆着过去,念叨着远在外地的儿女,又给时漾碗里夹了块最大的排骨。“漾漾多吃点,学习辛苦,要补补。”

时漾安静地吃着,不时应和几句。她吃得不多,心思有些飘忽。那个老旧的诺基亚就放在她的手边,屏幕朝下。春晚的小品引来阵阵笑声,主持人说着吉祥话,窗外时不时炸开一朵烟花,将房间照得亮如白昼又迅速暗下。

她偶尔会瞥一眼那个沉默的手机。自从收到那条“你也是”之后,它再没有动静。很正常的,除夕夜,谁还会抱着个老式手机发短信。

年夜饭吃到一半,时漾的父母分别打来了视频电话。父亲那边背景是酒店套房,他穿着考究的睡衣,语气温和但带着公事化的距离,问了问成绩和外婆身体,说了几句“爸爸忙完这阵就去看你”便匆匆挂了。母亲那边更热闹些,能听到继父和孩子笑闹的声音,母亲妆容精致,笑着祝她新年快乐,叮嘱她听外婆话,然后镜头晃了晃,似乎被别的什么吸引了注意力,通话也很快结束。

时漾放下手机,脸上没什么表情,继续安静地吃饭。外婆叹了口气,给她盛了碗汤:“你爸妈……他们也忙。漾漾,咱们自己过也挺好。”

“嗯,我知道,外婆。”时漾笑了笑,低头喝汤。汤很鲜,很暖。

接近零点,窗外的鞭炮和烟花声密集到了顶点,几乎要盖过电视里新年倒计时的欢呼。外婆年纪大,撑不住先去睡了。时漾关小电视音量,走到阳台上。

寒风凛冽,带着刺骨的冷意,却也吹散了屋里暖气的窒闷。夜空被此起彼伏的烟花照亮,五颜六色,璀璨夺目,将这座城市的轮廓勾勒得繁华又虚幻。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味,家家户户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海。

唯独远处那片工厂家属区的方向,灯光稀疏暗淡,像是被遗忘在繁华边缘的阴影。

时漾靠在冰冷的栏杆上,望着那个方向。手里握着那个老诺基亚,指尖冰凉。

零点整,全城的钟声仿佛在同一刻敲响,烟花达到最盛,夜空亮如白昼,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几乎要撕裂耳膜。手机也在这时突兀地震动起来,不是短信,是电话。

屏幕上跳跃的,是那个熟悉的、没有存储姓名的号码。

时漾的心跳,在震天响的鞭炮声里,骤然停了一拍。她盯着那串数字,看了两三秒,才深吸一口气,按下了接听键。

电话那头,没有立刻传来声音。只有背景里,极其遥远、极其微弱的,类似电视的嘈杂声,和……一种更深的、仿佛能将一切声响都吸走的寂静。没有鞭炮,没有欢笑,只有一片空洞的、寒冷的沉默。

时漾也没有说话。她将手机紧紧贴在耳边,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冰冷的栏杆。

窗外的烟花还在疯了一样地绽放,炸裂声震得玻璃嗡嗡作响。可电话那头的寂静,却像有实质的重量,穿透喧嚣,沉甸甸地压过来。

几秒钟,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

然后,她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、几乎被背景噪音掩盖的呼吸声。很轻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,或者别的什么。

又过了几秒,贺寻低哑的、没什么情绪的声音,才穿过遥远的电波,清晰地传入她耳中:

“吵么?”

没头没尾的两个字。

时漾愣了一下,才明白他是在问,她那边鞭炮声吵不吵。

“……嗯,很吵。”她低声回答,声音在巨大的背景音里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。只有那微弱的、单调的电视背景音。

就在时漾以为他不会再说话,或者已经挂断了的时候,他的声音再次响起,比刚才更低沉了些,混在电流的细微杂音里,有种不真实的质感:

“我这边,很安静。”

很简单的陈述句。没有抱怨,没有情绪。只是在说一个事实。

可时漾的心,却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攥了一下,骤然缩紧。她能想象那个画面:破旧空旷的屋子,昏暗的灯光,可能连电视都只是开着制造一点声音的背景,窗外是别人家的热闹和璀璨,屋里是冰冷的、几乎凝滞的寂静。

“一个人?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,很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。
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顿了顿,又补充了两个字,声音低得近乎耳语,“……习惯了。”

习惯了。

这三个字,像带着倒刺的钩子,猝不及防地扎进时漾心里最柔软的地方。细细密密的疼,顺着血液蔓延开。

窗外,又一朵巨大的烟花在夜空炸开,金色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她的脸,也映亮了她眼底骤然涌起的、复杂的情绪。

她握着手机,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喉咙发紧,一时间,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安慰?她以什么立场?

询问?只会显得更冒昧。

沉默在电波两端蔓延,只有背景里截然不同的喧嚣与寂静,形成诡异而心酸的对比。

“……腿还疼吗?”最后,她只能问出这个最无关痛痒、却也最安全的问题。

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、布料摩擦的声音,像是他换了个姿势。“还行。”依旧是言简意赅。

“药……按时用了吗?”

“嗯。”

“钙片呢?”

“吃了。”

一问一答,机械而简短。但谁也没有先挂断电话。

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疏下来,零点的高潮过去了,但仍有零星的烟花在绽放。夜空重新被夜幕笼罩,只有远处高楼闪烁的霓虹,和空气中久久不散的硝烟味。

“时漾。”贺寻忽然叫了她的名字。

这是他第一次,在电话里叫她的名字。低哑的嗓音,透过听筒传来,带着电流特有的微磁质感,像羽毛轻轻搔刮过耳膜。

时漾的心脏猛地一跳。“嗯?”

电话那头又静了几秒。她甚至能听见他那边,电视机里传来春晚结束的片尾曲,欢乐激昂,与这通电话的气氛格格不入。

“没什么。”他最终只是说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挂了。”

“等等。”时漾几乎是脱口而出。

“?”

“新年快乐,贺寻。”她轻声说,说完,自己先愣了一下。这似乎是她第一次,当面(尽管是电话)叫出他的名字。

电话那头,呼吸似乎停顿了一瞬。

然后,她听见他低低地、几乎微不可闻地,应了一声:

“……嗯。”

“你也……新年快乐。”她又补了一句。

这次,贺寻没有立刻回应。在短暂的沉默后,听筒里传来“嘟——”的一声忙音。

他挂断了。

时漾缓缓放下手机,手臂有些僵硬。耳畔似乎还残留着他低哑的嗓音,和最后那声几不可闻的“嗯”。

阳台上的寒风卷着硝烟味吹来,她打了个寒颤,才意识到自己只穿着单薄的毛衣站了太久,手脚都已经冰凉。

她回到屋里,关好阳台门,将喧嚣和寒冷隔绝在外。客厅里只剩电视屏幕的蓝光闪烁,节目已经结束,播放着单调的测试图案。

她走到沙发边坐下,将那个还带着一丝体温的老诺基亚紧紧握在手心。

屏幕上,通话记录里,最新的一条,显示着那个没有名字的号码,通话时长:3分47秒。

很短的一次通话。没有实质内容,甚至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。

可时漾知道,有些东西,从这通在辞旧迎新的喧嚣与寂静交界处打来的电话开始,已经彻底不同了。

他听到了她这边的热闹。

她感知到了他那边的冰冷。

他们之间,那层由短信文字构筑的、单薄而安全的屏障,被这通突如其来的电话,打破了。

她听到了他声音里的疲惫和孤独。

他或许,也察觉到了她语气里那丝掩藏不住的、越界的关切。

危险的气息,无声弥漫。

时漾将脸埋进膝盖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还有年夜饭残留的香气,和外婆身上淡淡的、令人安心的皂角味道。

可她的心,却像窗外那片刚刚经历烟花洗礼、依旧弥漫着硝烟的夜空,喧嚣褪去后,是更深沉、更无法平静的动荡。

贺寻。

她在心里,无声地,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
这个新年,似乎注定,无法平静了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