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暗涌与裂隙

暗焰重燃时

第六章 暗涌与裂隙

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,冰冷,刺鼻。

急诊室的灯光白得晃眼。贺寻被护士推进处置室处理伤口,时漾被留在外面走廊。她浑身湿透,校服黏在身上,头发一缕缕滴着水,脸色苍白地坐在冰凉的塑料椅上,怀里紧紧抱着同样湿漉漉的书包。

周围是匆忙的医护人员,痛苦的呻吟,家属焦急的低语。这一切都与她格格不入,却又像上辈子某些模糊记忆的回响。她垂着眼,盯着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指尖——是用力过度,也是寒冷。掌心因为搀扶贺寻,被粗糙的校服布料磨得发红。

处置室的门开了又关,有医生进出。隐约能听见贺寻压抑的闷哼,和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。时漾没有抬头,只是将书包抱得更紧。

不知过了多久,处置室的门再次打开。贺寻被推了出来,右腿小腿打上了厚厚的石膏,额角的伤口也缝合包扎好,脸上其他细小的擦伤涂了药水。他换了套干净的病号服——他自己的衣服又湿又脏,沾满血污,被护士收走了。他靠在移动病床上,闭着眼,脸色在灯光下是一种失血后的苍白,下颌线绷得死紧。

“右小腿胫骨骨裂,需要静养至少六周。额部外伤缝了四针,按时换药,防止感染。身上有多处软组织挫伤……”医生对着匆匆赶来的、贺寻的班主任陈老师交代着。陈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眉头拧成一个疙瘩,看着贺寻,脸上是恨铁不成钢的恼怒,又混合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。

“医药费已经垫付了。”陈老师对医生说,又转向贺寻,语气严厉,“贺寻!这次又是怎么回事?!跟谁打架?!你是不是非要闹到开除不可?!”

贺寻眼皮都没抬一下,像是没听见。

陈老师气得脸色发青,还想再说什么,目光扫到旁边安静坐着的、同样狼狈的时漾,话头顿住了。他显然认出了这个高二的年级第一,脸上掠过惊讶和困惑。

“时漾同学?你怎么在这里?还弄成这样……”陈老师语气缓和了些,带着询问。

时漾站起身,因为坐久了腿有些麻,身体晃了一下。她稳住身形,对陈老师微微鞠躬,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:“陈老师好。我……我放学路过,看到贺寻学长受伤,就帮忙打了车送来医院。”

她说得简单,避开了冲突细节,也刻意淡化了“报警”和自己“折返搀扶”的部分。湿透的衣服和苍白的脸色是最好的佐证——一个“偶然”撞见同学受伤、出于好心帮忙的“好学生”。

陈老师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闭目不语的贺寻,眉头皱得更紧,但终究没再多问细节。他知道贺寻的情况特殊,也大概猜得到事情不简单。眼下最重要的是处理伤情和后续。

“时漾同学,谢谢你帮忙。不过你也弄湿了,快回家换衣服吧,别感冒了。”陈老师看了看窗外依旧没停的雨,“我让人送你回去?或者通知你家长?”

“不用了老师,我自己可以。”时漾连忙摇头,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贺寻。他依旧闭着眼,但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。

陈老师也看了一眼贺寻,叹了口气,对时漾说:“那你先回去吧,这里我来处理。路上小心点。”

“好。老师再见。”时漾再次微微鞠躬,抱着书包,转身朝外走去。脚步有些虚浮。

走到走廊拐角,她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

陈老师正低头跟贺寻说着什么,贺寻依旧没有反应。白色的灯光,白色的墙壁,白色的病床,衬得他身影孤单而冷硬。

时漾收回视线,转身,走进了电梯。

电梯门合上,映出她狼狈的倒影。水滴顺着发梢滴落,在光洁的电梯壁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。

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湿透的、苍白的自己。

走出医院大门,冷风挟着雨丝扑面而来,她打了个寒颤。手机进了水,已经开不了机。她摸了摸口袋,只有几枚硬币。好在医院离她家不算太远,步行大概三四十分钟。

她将书包顶在头上,冲进了雨幕。

雨比来时小了些,但依旧密集冰冷。街道空旷,路灯昏黄,雨水在地面汇成细流。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,湿透的鞋子踩在水洼里,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。寒冷从四肢百骸侵入,骨头缝里都透着凉意。

脑海里却不断回放着刚才的画面:贺寻蜷缩在地的身影,他额角蜿蜒的血迹,他沉默隐忍的眼睛,他打上石膏的腿,还有他闭着眼、苍白冷漠的侧脸。

为什么?

那个凶狠的、能以一敌多的贺寻,为什么选择不还手?

“承诺”。那个模糊的字眼再次浮现。是什么样沉重的枷锁,能让他宁可承受这样的殴打和羞辱?

还有……他最后看向她的那个眼神。在医院走廊,在她转身离开之前,他不知何时睁开了眼,目光穿过人群,落在她身上。那眼神太深,太复杂,有审视,有探究,或许还有一丝她无法解读的……动荡。

她的计划出现了一个巨大的、不可控的变量。她本意是缓慢靠近,潜移默化。今天这场意外,却将她以一种最激烈、最直白的方式,推到了贺寻面前。她看到了他最不堪的一面,介入了他最不愿示人的狼狈。

他会怎么想?感激?怀疑?还是……更深的戒备?

雨水顺着额发流进眼睛,涩得发疼。时漾抹了一把脸,脚步不停。

无论他怎么想,戏已经开场,她没有退路。今天这场“意外”,虽然打乱了节奏,却也撕开了一道口子。贺寻那身坚硬的、生人勿近的盔甲,被她撞出了一道裂缝。

她看到了盔甲下的伤口和软肋。

这很危险。但也是机会。

接下来一周,贺寻没有来学校。

骨裂需要卧床静养。校园里关于那天车棚事件的流言开始悄悄滋生。版本很多,有的说贺寻得罪了校外的人被报复,有的说是校内斗殴,有的甚至隐约提到了“刺猬”的名字。但都语焉不详,毕竟当时警报响起,很多人跑去看了,却没看到具体冲突,只看到匆匆离开的“刺猬”几人,和后来被救护车接走的贺寻。

时漾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任何流言里。她恢复了一贯的安静低调,每天准时上学放学,埋头学习。竞赛成绩还没公布,期末复习接踵而至。没有人会把那天同样狼狈出现在医院的高二学神,和那场暴力冲突紧密联系起来。顶多有人隐约记得,似乎看到时漾那天走得比较晚,还淋了雨,第二天有点感冒。

陈老师私下找时漾谈过一次话,无非是询问细节,并再次感谢她“见义勇为”,同时含蓄地提醒她注意安全,远离“是非”。时漾的回答和之前一样,轻描淡写,将自己完全定位成一个偶然路过、热心帮忙的旁观者。

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。

除了时漾自己知道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
她开始不自觉地留意高三那边的消息。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中,她知道贺寻请了长假在家养伤,陈老师安排了同学帮忙送课堂笔记和作业(虽然以贺寻的性格,会不会看是另一回事)。也知道“刺猬”那几天似乎格外安分,没再惹是生非。

周五,物理竞赛成绩终于公布。

午休时间,布告栏前挤满了人。红色的喜报贴在最中央,上面是本次竞赛获得省一等奖的名单。七中今年成绩斐然,有五名学生上榜。

第一个名字,用加粗的字体写着:时漾。

下面还有小字备注:全省第三名。

人群发出低低的惊叹和羡慕的议论。时漾被同班同学簇拥着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、带着点腼腆的喜悦。老师拍着她的肩膀,笑容满面。闪光灯亮起,校报记者要拍照采访。

时漾配合地微笑着,目光却几不可察地扫过人群外围。

没有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。

她垂下眼睫,接过同学递来的祝贺糖果,剥开一颗,放进嘴里。很甜,甜得有些发腻。

下午放学,时漾抱着一摞刚发下来的竞赛获奖证书和奖品——几本厚重的精装工具书,独自走向车棚。夕阳将她影子拉得很长。

“时漾!”一个同班的女生从后面追上来,兴奋地说,“晚上我们几个获奖的一起聚餐庆祝吧?老师也说可以!”

时漾抱歉地笑了笑:“我今天有点累,想早点回去休息。你们去吧,玩得开心点。”

女生有些失望,但也没勉强:“那好吧,下次再一起!恭喜你啊,真的太厉害了!”

“谢谢。”时漾目送女生跑开,脸上的笑容淡去。她走到自己的自行车前,将沉重的书放进车筐。动作顿了顿,她又从书包里,拿出那个屏幕碎裂的旧手机,按了按,依旧毫无反应。

彻底坏了。

她盯着黑漆漆的屏幕,上面蛛网般的裂痕映出她模糊的脸。

半晌,她将坏掉的手机塞回书包,骑上车,却没有往家的方向,而是拐向了另一条路。

那是通往贺寻家方向的路。上辈子,她曾经“被迫”去过几次,记得大概位置。那是一片老旧的工厂家属区,房子低矮破败,墙壁上爬满枯藤。

她骑得不快,晚风吹起她的发丝。她不知道贺寻具体住哪一栋,也没打算真的找上门。她只是……想离那个地方近一点。

骑到那片区域外围,她停了下来。将车靠在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,她望着那片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寂的楼群。

贺寻现在在做什么?一个人躺在家里?腿还疼吗?额头的伤好些了吗?

这些问题没有答案。她甚至没有立场去问。

她只是站在那里,安静地看着。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,路灯次第亮起,那一片楼房里也零星亮起昏黄的灯火。

其中有一盏,会不会是他的?

时漾不知道。

她站了很久,直到寒气从脚底升起。她终于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手指,推起自行车,转身,骑进了沉沉的夜色里。

第二天是周六。

时漾起得很早。外婆已经熬好了小米粥,蒸了包子。吃过早饭,她对外婆说要去图书馆自习。

“外面天阴,怕是要下雨,带把伞。”外婆叮嘱。

“好。”时漾拿起门边那把有些旧的黑伞,背上书包出了门。

她没有去图书馆,而是坐上了开往市中心的公交车。周六的早晨,车上人不多。她选了个靠窗的位置,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向后掠过。

在最大的新华书店站,她下了车。

书店很大,有七八层。她直接坐电梯上了五楼的教辅专区。这里人不少,大多是学生和家长,在琳琅满目的书架间穿梭。

时漾目标明确,她找到了高中物理竞赛的专架。目光扫过一排排书名,最后停留在那本《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决赛命题趋势与精讲》上。和她那本被扔进水洼、沾满泥泞的一模一样。

她伸手,将书抽了出来。崭新的封面,光滑坚硬。

接着,她又走到旁边的书架,拿了一本最新的《高中物理竞赛解题方法全归纳》,还有两套口碑很好的模拟试卷。想了想,她又走到医学保健类的书架,挑了一本《骨折与软组织损伤康复指南》,图文并茂,通俗易懂。

抱着厚厚一摞书,她去收银台结账。店员将书装进印着书店logo的环保袋,沉甸甸的。

时漾拎着袋子走出书店。天空果然更加阴沉,云层低厚,风里带着湿意。

她站在书店门口,犹豫了片刻。然后,她走向路边的公用电话亭。

投币,拿起听筒。指尖在数字键上停顿,脑海里回忆着班主任陈老师可能留在办公室通讯录上的那个号码——贺寻家的座机。上辈子一次偶然的机会,她曾经瞥见过一次。记忆有些模糊,但数字的组合……她尝试着拨了出去。

“嘟——嘟——”

忙音。

也许记错了。也许他家里根本没有开通来电显示,或者干脆没人在家。

时漾挂断电话,退回硬币。她拎着沉重的书袋,站在街边,看着车水马龙,有些茫然。

接下来该去哪里?回家?还是……

雨点,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。先是一滴两滴,很快就连成了线,哗啦啦地砸下来。行人纷纷躲避,街道瞬间空旷。

时漾撑开了那把旧黑伞。雨点打在伞面上,发出密集的声响。

她站在雨里,没有动。手里的书袋很重,勒得手指发疼。雨水被风吹斜,打湿了她的裤脚和鞋面。

她低头,看着塑料袋里崭新的书籍封面。那本《康复指南》封面上,画着清晰的骨骼示意图。

贺寻。

她在心里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。

我想见你。

这个念头来得突兀而清晰,像这骤然的急雨,毫无道理,却无法抗拒。

不是因为计划,不是因为算计。只是因为……想见。

她深吸了一口潮湿冰凉的空气,终于迈开脚步。不是走向公交站,而是朝着另一个方向——她知道那里有一家小小的邮政所,周末也开门,可以寄东西。

雨越下越大。她撑着伞,拎着沉重的书袋,在空荡的街道上独行。雨水在地面溅起水花,打湿了她的裙摆。风卷着雨丝扑在脸上,很冷。

但她走得很稳。

走到邮政所,里面没什么人。工作人员正在打瞌睡。时漾将书袋放在柜台上,从书包里拿出笔和一张空白的包裹单。

寄件人……她停顿了一下,写了一个假名和学校的地址。

收件人:贺寻。地址,她凭着模糊的记忆,填了那片工厂家属区的街道和大概楼栋号,没有具体的门牌。她知道这样很可能寄不到,或者会被退回。

但她还是认真地填写了。在包裹内容一栏,她写了“书籍资料”。

“要保价吗?”工作人员懒洋洋地问。

“不用。”时漾说。她付了邮费,看着工作人员将书装进牛皮纸袋,贴上单据,盖上了邮戳。

厚厚的、承载着她自己也无法完全厘清的心意和试探的书,被塞进了墨绿色的邮袋里。像投入深海的漂流瓶,不知能否抵达彼岸。

走出邮政所,雨小了些,变成了蒙蒙细雨。

时漾撑着伞,站在檐下。她看着马路对面被雨水冲刷得格外干净的梧桐树叶,伸出手,接了几滴冰凉的雨水。

然后,她转身,朝着家的方向走去。

脚步不再迟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