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裂痕与微光
竞赛结果要一周后才公布。回程的大巴上,气氛比去时松弛不少,有人兴奋地对答案,有人疲惫地补眠。
时漾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,耳机里放着轻柔的纯音乐,目光落在窗外飞掠的田野。竞赛对她而言是必须拿下的战场,但此刻心里占据更多思绪的,是贺寻在走廊里沉默的等待,楼梯间为她隔开人群的背影,还有最后那个模糊的、被踩脏的脚印。
那些看似不经意的举动,像细小的钩子,悄无声息地探进她精心编织的网里。她知道贺寻在注意她,但这种注意究竟是源于他自身对“麻烦”的厌烦,还是对“弱者”本能的关照,抑或已经有了一丝不同的苗头,她需要进一步确认。
回校后的几天,时漾恢复了按部就班的生活。竞赛结束,暂时卸下一块大石,但期末的压力紧随而至。她依旧是老师眼中的优等生,同学心中的学神,安静,努力,一丝不苟。
只是偶尔,在图书馆的固定座位,斜对面的位置会空着。贺寻似乎不常来了。时漾并不意外,他本就不是热爱学习的人,之前频繁出现在图书馆,或许本身就有一些她无法揣测的原因。
直到周五下午,放学时分。
深秋的天空灰蒙蒙的,铅云低垂,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水汽,一场大雨似乎随时会倾盆而下。学生们步履匆匆,赶在雨落前回家。
时漾因为值日稍晚了些,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学楼时,校园里已经没剩多少人。她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色,加快脚步朝车棚走去。
刚走到车棚附近,一阵压抑的争吵声伴随着拳脚落在肉体上的闷响传来,在空旷寂静的校园里格外刺耳。
时漾脚步一顿,循声望去。
车棚角落的阴影里,三四个人正围着一个人拳打脚踢。被打的人蜷缩在地上,抱着头,校服上沾满灰尘和脚印,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,只有忍耐的闷哼。
施暴者穿着七中的校服,但看气质做派,显然不是普通学生。其中一个人,时漾认得,是高三有名的刺头之一,外号“刺猬”,家里有点背景,平时就横行霸道。
而被围在中间的那个人……
时漾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。
是贺寻。
他今天没穿校服外套,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长袖T恤,此刻已经在地上滚得脏污。他没有还手,只是护着头脸和要害,任由那些拳脚雨点般落下。他侧对着时漾的方向,额角有血迹渗出,滑过紧抿的嘴角和绷紧的下颌线。那双总是懒散或冷漠的眼睛,此刻在阴影里,黑沉沉的,翻滚着某种压抑到极致的、骇人的东西,像暴风雨前平静的海面,底下却是即将摧毁一切的暗流。
时漾的心猛地一沉。
上辈子,她隐约知道贺寻的家庭有问题,父亲酗酒暴躁,母亲早年离家。他似乎一直用拳头和冷漠在七中站稳脚跟,但也因此树敌不少。可她从未亲眼见过他如此狼狈、如此……沉默挨打的样子。
这与她印象中那个凶狠、强势、打起架来不要命的贺寻截然不同。
为什么?为什么不还手?
“妈的,贺寻,你不是很能打吗?起来啊!” “刺猬”一脚踹在贺寻腹部,恶狠狠地咒骂,“上次的账,老子今天跟你算清楚!你他妈再嚣张啊!”
贺寻的身体因为那一脚剧烈地痉挛了一下,但他依旧没出声,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闷哼,蜷缩得更紧。
时漾站在原地,手指紧紧攥住了书包带子。指尖冰凉。
理智告诉她,应该立刻转身离开。这不是她该介入的场面。她营造的是胆小怕事、需要保护的优等生形象,此刻冲上去不仅人设崩塌,而且危险。
可是……
她看着贺寻额角不断淌下的血,看着他紧握成拳、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手,看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、近乎绝望的隐忍。
电光石火间,一个模糊的片段撞进脑海。上辈子很久以后,贺寻曾在她面前情绪失控,猩红着眼嘶吼,说如果不是因为某个“承诺”,他早就把那些欺辱过他和他母亲的人全都撕碎了。
承诺?对谁的承诺?
时漾不知道。但她隐约感觉到,贺寻此刻的沉默挨打,或许与那个“承诺”有关。与某种沉重的、束缚住他手脚的东西有关。
“刺猬”又是一脚,狠狠踢在贺寻的小腿上,骨头与硬质鞋底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。
贺寻的身体猛地一颤,终于抑制不住,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。
时漾的呼吸窒住了。
几乎是在身体意识到之前,她已经动了。
她没有尖叫,没有呼喊,而是猛地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了那个屏幕碎裂的旧手机——贺寻“赔”给她的钱,她还没动,手机也还是这副破样子——用尽全身力气,朝着车棚墙壁上那个红色的消防报警器,狠狠砸了过去!
“砰——!!!”
刺耳的、高亢的、足以响彻半个校园的火灾警报声,骤然划破寂静!
“着火了!着火了!!快跑啊!!!”时漾用她能发出的最大声音,尖锐地、充满惊恐地喊了起来,同时转身就往教学楼方向跑,一边跑一边继续大喊,“车棚着火了!快来人啊!!!”
这突如其来的、震耳欲聋的警报和尖叫,让“刺猬”几人瞬间懵了。他们下意识地停下动作,惊慌地看向警报器大作的方向,又看向尖叫着跑开的时漾。
“操!怎么回事?!”“刺猬”脸色一变。
“不知道啊!是不是真着火了?”另一个同伙也慌了。
尖锐的警报声持续不断,在空旷的校园里回荡,惊起了远处树上的飞鸟。已经有教学楼里还没走的老师和学生听到动静,探头张望,甚至有人朝这边跑来。
“妈的!快走!”“刺猬”看了眼地上蜷缩着的贺寻,又狠狠啐了一口,但警报和可能引来的人群让他不敢再多停留,低声咒骂着,带着人匆匆从车棚另一边溜走了。
脚步声和警报声中,蜷缩在地上的贺寻,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动了动。
他抬起头,额角的血滑进眼睛,让视线一片模糊的赤红。在晃动破碎的视野里,他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影,在尖锐的警报背景音中,逆着零星跑来看情况的人流,又折返了回来。
她跑得很急,马尾辫散了,几缕黑发黏在汗湿的额角。她手里还攥着那个屏幕稀碎的手机,校服外套的扣子也在奔跑中崩开了一颗。
是时漾。
她跑到他面前,蹲下身,呼吸急促,脸色苍白,那双总是湿漉漉的、受惊小鹿般的眼睛,此刻却紧紧盯着他,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——惊魂未定,恐惧,担忧,还有一丝决绝。
“学长……你怎么样?”她的声音带着剧烈的喘息和颤抖,伸出手,似乎想碰他额角的伤口,又不敢,手指悬在半空,微微发抖。“能、能起来吗?”
贺寻看着她,没说话。血模糊的视线里,她的脸有些失真,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,里面清晰地倒映着他此刻狼狈不堪的影子。
警报声还在响,远处传来了保安的呼喊和脚步声。
时漾咬了咬牙,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。她把手里的破手机塞进书包,然后伸出双手,费力地扶住贺寻的一条胳膊,试图将他架起来。
“我扶你……我们先离开这里……”她的力气不大,贺寻又沉,她试了一下,几乎没挪动他,自己反而踉跄了一下。
贺寻终于有了反应。他抬起另一只没怎么受伤的手,撑了一下地面,借着她微弱的扶持,咬牙站了起来。右腿的小腿传来钻心的疼痛,让他趔趄了一下,大半重量几乎压在时漾瘦弱的肩膀上。
时漾被他带得身体一歪,闷哼一声,但立刻死死咬住下唇,用尽全力支撑住他,另一只手环过他的腰,紧紧抓住他腰侧的衣服。
“走……这边……”她低声道,搀扶着他,朝着与保安赶来方向相反的一条僻静小路挪去。那条路通往学校后门附近的废弃实验楼,平时很少有人去。
贺寻没有说话,也没有抗拒,任由她半扶半架着自己,一瘸一拐地往前走。他低着头,额发垂落,遮住了眼睛,只有沉重的呼吸和压抑的痛哼,在两人之间狭窄的空间里回荡。
时漾的额角沁出冷汗,搀扶一个比自己高大沉重许多的伤者走路异常艰难,何况她还背着书包。她的手臂在发抖,小腿也因为用力而酸软,但她一声不吭,只是紧紧抿着唇,目光死死盯着前方坑洼不平的路面,一步步挪动。
警报声被他们甩在身后,渐渐模糊。天空开始飘起冰冷的雨丝,细密地打在脸上。
终于,他们挪到了废弃实验楼的背面,那里有一个废弃的自行车棚,顶上还有一半完好的石棉瓦可以勉强遮雨。
时漾将贺寻扶到墙边,让他靠着斑驳的墙壁坐下。贺寻闷哼一声,右腿不自然地曲着,额角的血混着雨水,在苍白的脸上划出蜿蜒的痕迹。
时漾喘着粗气,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雨水,放下书包。她先是从书包里翻出一包纸巾——那是她平时用来擦眼镜的,很普通的心相印——抽出一大把,按在贺寻额角流血不止的伤口上。
“按住。”她的声音还在发抖,但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。
贺寻抬起没受伤的手,按住了纸巾。指尖冰凉,触碰到她同样冰凉的手指。
时漾缩回手,又去检查他其他地方。手臂、肩膀、后背、腰侧……校服下的身体,不知道有多少暗伤。她的动作很轻,很小心,眉头紧紧蹙着,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。
当她检查到他右小腿时,手指轻轻按了按,贺寻的身体猛地绷紧,从牙缝里溢出一声压抑的抽气。
时漾的心又是一揪。她小心地卷起他湿透的裤腿。小腿胫骨处,已经红肿发紫,高高隆起,皮肤下能看到骇人的淤血。
“得去医院。”时漾抬头看他,雨水顺着她的刘海滴落,眼神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焦急,“骨头可能伤了。”
贺寻靠着墙,闭着眼,胸口微微起伏。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睫毛,整个人透着一股浓重的疲惫和颓败。他没有回应去医院的话,只是哑声问:“为什么?”
为什么报警?为什么折返?为什么……管他?
时漾的动作顿住了。她看着贺寻紧闭的眼,颤抖的睫毛,和紧抿的、失去血色的唇。这个平日里凶狠冷漠、让人畏惧的少年,此刻脆弱得像一张拉满的弓,随时会断裂。
“我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声音干涩,“我听到警报声,看到有人跑……就、就跟着过来看看……”她试图维持“偶然撞见、一时冲动”的设定,但声音里的颤抖和眼神里的慌乱,在此时此地,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
贺寻睁开了眼。
那双被血和雨水浸染过的眼睛,黑得惊人,深处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。他看着她,目光像冰冷的刀子,似乎要剖开她所有的伪装。
“你知道‘刺猬’是什么人。”他陈述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,“你知道报警可能会惹上麻烦。”
时漾的呼吸一滞。
“但你做了。”贺寻继续说,目光牢牢锁住她,“不仅报警,还跑回来,把我弄到这里。”
雨下得大了一些,敲打着残缺的石棉瓦,发出噼啪的声响。废弃车棚里光线昏暗,空气潮湿阴冷。
时漾在他洞悉般的目光下,无所遁形。她脸上的慌乱、强装的镇定,一点点褪去。她垂下眼睫,盯着他红肿的小腿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她再抬起头时,脸上已经没有了那种刻意的柔弱和惊慌。她的眼神很静,深得像不见底的古井,映着棚外灰蒙蒙的天光。
“是,我知道可能有麻烦。”她开口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,“但我看见了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贺寻按着额角伤口、沾满血迹的手上。
“我看见你流血,看见你挨打,看见你……”她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音,“没有还手。”
贺寻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。
“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没还手。”时漾看着他,目光清澈,直直看进他眼底,“但那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我看见了,我不能当作没看见。”
“就像上次在车棚,你帮我一样。”她补充道,语气重新变得轻缓,却无比清晰,“虽然你可能觉得是麻烦。”
贺寻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额角伤口的血似乎又渗出来了,染红了按着的纸巾。雨水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线滑落,滴在潮湿的地面。
空气里只剩下雨声,和两人交错的、压抑的呼吸声。
时漾不再看他,低头从书包里翻找。她拿出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、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保温杯,拧开盖子,里面是温热的红糖姜茶——外婆知道她体寒,每天给她装的。
她把杯子递到贺寻唇边。“喝点热水,会好受点。”
贺寻没动。
时漾执着地举着杯子,目光平静地看着他。
僵持了几秒,贺寻终于低下头,就着她的手,喝了一口。温热的、带着辛辣甜味的液体滑过喉咙,驱散了一丝寒意和喉咙里的血腥味。
他喝得很慢,时漾就稳稳地举着。喂他喝了几口,她才收回手,自己就着杯沿也喝了一小口,然后重新拧紧盖子。
“我手机坏了,用你的手机叫车,我们去医院。”她用的是陈述句,而不是询问。
贺寻看着她,从口袋里掏出自己那个屏幕也有裂痕、但还能用的手机,解锁,递给她。
时漾接过,熟练地打开打车软件,输入最近的医院地址。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按,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专注。
叫好车,她把手机还给贺寻。“车大概五分钟到后门。你能走吗?不能的话……”
“能。”贺寻打断她,声音依旧沙哑,但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。他撑着墙壁,试图站起来,右腿刚一用力,剧痛传来,额角青筋暴起。
时漾立刻上前,再次扶住他,将他的手臂架在自己肩膀上。“慢点,我扶你。”
她的肩膀很瘦弱,但撑着他的力道很稳。
两人搀扶着,一步一步,挪出废弃车棚,走进渐渐变大的雨幕里。
雨水很快打湿了他们的头发和衣服。时漾紧紧扶着贺寻,大半边身子都暴露在雨中,为他尽量遮挡。她的侧脸被雨水冲刷得苍白,嘴唇冻得有些发紫,但眼神坚定,一步步朝着后门的方向挪动。
贺寻低着头,能看到她湿透的刘海下,微微颤抖的睫毛,和紧抿的、失去血色的唇。
他还能感觉到,她扶着他的手,冰凉,却在细微地颤抖。不知道是冷,还是害怕,抑或是用力过度。
这个总是看起来胆小、柔弱、需要人保护的“好学生”,此刻却撑着他几乎一半的重量,在冰冷的雨里,艰难地前行。
警报声早已停止,校园恢复了寂静,只有哗哗的雨声笼罩着世界。
贺寻闭了闭眼,又睁开。
眼底那片深沉的黑暗里,似乎有什么东西,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微弱的光,透了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