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苏苏换好衣服走出更衣室,迎面就撞上了解雨臣看过来的目光。他靠在墙上,黑色大衣已经穿好,粉色衬衫的领口依旧一丝不苟,只是眼神里似乎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。小叔站在他旁边,正低头看着手机,不知道在发什么消息。
刚才训练时汗湿的头发还带着潮气,被更衣室里的冷风一吹,齐苏苏下意识缩了缩脖子。解雨臣的目光在她脖颈间停顿半秒,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下,像是在确认齐苏苏有没有听话多穿件衣服。
“换得挺快。”他站直身体,黑色大衣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扫过地面,带起一丝极淡的雪松香气。齐苏苏注意到他手里拿着她的外套,浅灰色的布料被他指尖捏出几道细纹,像是格外珍重。
小叔这时终于抬起头,手机屏幕的光在他墨镜上投下一小块亮斑。“我们家苏苏就是利落,”他笑着走上前,温热的手指替齐苏苏理了理衣领。指腹擦过她后颈时带着熟悉的暖意,“走吧,听说街角那家新开的店有海盐焦糖味,去晚了估计得排队。”
齐苏苏点点头,眼睛不由自主地瞟向解雨臣身后的训练架。那里还摆着昨天他用来演示的手枪模型,金属外壳在顶灯照射下泛着冷光。其实刚才说要吃冰淇淋是真心话,但心里那点对枪的好奇,大概也没瞒过他们。
解雨臣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,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,伸手在齐苏苏后背轻轻推了一把。“快去门口等着,”他的声音里带着点纵容,“冰淇淋化了可就不好吃了。回头给你看样东西,保证比冰淇淋更让你感兴趣。”齐苏苏脚步一顿,猛地回头看他。他靠在门框上,黑色大衣敞开着,露出里面粉色衬衫的精致锁骨,丹凤眼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。见齐苏苏瞪圆了眼睛,他只是挑眉笑了笑,没再多说一个字。
小叔在旁边低笑出声,拽着她的手往外走:“别理他,那家伙就喜欢吊人胃口。不过说真的,小花准备的东西,肯定不会让你失望。”
走出训练馆时,傍晚的风正卷着细碎的雨丝扑面而来。齐苏苏下意识往小叔身边靠了靠,他立刻把她的外套往齐苏苏身上拢了拢,自己的黑色风衣敞开着,大半都罩在齐苏苏肩上。
“冷不冷?”他低头问着齐苏苏,墨镜滑到鼻尖,露出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。雨珠沾在他睫毛上,像是落了层碎钻。
“不冷。”齐苏苏摇摇头,眼角的余光瞥见解雨臣跟在他们身后。他撑起一把黑色的伞,伞沿压得很低,只能看到他线条清晰的下领,以及被风吹起的几缕黑发。
街道两旁的路灯次第亮起,橘黄色的光晕透过雨幕洒下来,把地面照得一片斑驳。齐苏苏能闻到街角传来的甜腻香气,混杂着湿润的泥土味。让人心情不自觉地轻快起来。
“小叔,你说解哥哥要给我看什么?”齐苏苏忍不住拽了拽黑瞎子的袖子,脚步都轻快了几分。
他刚要开口,旁边突然传来解雨臣的声音:“到了就知道。”他的伞往他们这边倾斜了大半,自己的肩膀湿了一片,粉色衬衫的袖口被雨水浸得有些透明,“不过得先确保某些小馋猫吃完冰淇淋还有力气看。”
齐苏苏正想反驳,耳边却突然捕捉到一丝异样的声响。不是雨滴打在伞上的声音,也不是晚风穿过巷口的呼啸,那声音更像是…有东西被急速抛出时划破空气的锐鸣。
多年的训练本能让齐苏苏几乎在听到声音的同时就做出了反应。她甚至来不及思考,身体已经猛地向前扑去,用尽全力将身前的两人往旁边推开。
“小心!”
喊出声的瞬间,后背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。像是有烧红的烙铁狠狠凿进血肉里,又带着冰冷的穿透力,瞬间剥夺了她所有的力气。
视线开始模糊,耳边的雨声和风声都变得遥远。齐苏苏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往下滑,后腰却被一双有力的手臂紧紧揽住。那怀抱带着熟悉的雪松香气,此刻却在剧烈地颤抖。
“苏苏!”
是解雨臣的声音,却完全不是平时的温和模样。那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,带着狠厉的棱角,又像是快要碎裂的玻璃,抖得不成样子。
齐苏苏艰难地抬起头,看到他近在咫尺的脸。平日里总是一丝不苟的黑色大衣此刻皱成一团,粉色衬衫的领口被血染得暗红。他的眼睛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情绪,像是被惊扰的困兽,凶狠,却又藏着极致的恐慌。
“小…小叔…”她想转头去找黑瞎子,喉咙里却涌上一股腥甜。
“我在!苏苏我在!”小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带着明显的哭腔。齐苏苏感觉到他的手按在她的后背上,滚烫的血正从他指缝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,很快就浸透了他的白色衬衫。
“躲…躲起来…”齐苏苏想说这句话,却只能发出细碎的气音。身体越来越沉,像是灌满了铅,眼皮也重得快要抬不起来。
“小花!带她去墙角!”小叔嘶吼着,一把将她和解雨臣往旁边的小巷拽去。后背撞到冰冷的墙壁时。又是一阵剧痛袭来,齐苏苏忍不住闷哼一声,彻底失去了意识。解雨臣感觉到怀里的身体骤然失去力气时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齐苏苏的头歪在他肩膀上,柔软的发丝蹭过他的脖颈,带着雨水的凉意和淡淡的血腥味。那抹平日里总是亮晶晶的眼神此刻紧闭着,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,不知道是疼的,还是怕的。
“苏苏?”他低唤一声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指尖轻拍她的脸颊,却只触到一片冰凉的苍白。
黑瞎子正用手帕死死按住她的伤口,血却像是永远也止不住似的,很快就染红了整条手帕,顺着他的指缝滴落在地上,在雨水中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。
“止不住…小花,血止不住!”黑瞎子的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,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脸上此刻满是血污和恐惧,“叫救护车!快叫救护车!”
解雨臣这才像是从梦魇中惊醒。他腾出一只手摸出手机,指尖却抖得连屏幕都按不准。连续几次才解锁成功,调出那个加密的号码时,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“封锁整条街道,”他开口时,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可怕,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,带着能冻裂骨头的寒意,“所有出口,一个都不准放出去。找到开枪的人,活要见人,死…也要见尸。”
挂了电话,他低头看向怀里的人。齐苏苏的嘴唇已经没了血色,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。他突然想起刚才在训练馆门口,她蹦蹦跳跳跑向更衣室的样子,马尾辫在空中划出活泼的弧度,像只不知愁的小雀。
那时候他还靠在门框上想,该找什么样的训练枪才合适。不能太重,后坐力要小,口径不能太大,但材质必须是最好的,保险装置也要经过特殊改造,确保万无一失。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要在枪身上刻上什么花纹,才能配得上这个总是一脸倔强的小姑娘。可现在,这些念头都变成了尖锐的碎片,扎得他心口生疼。他千算万算,算到了她未来可能遇到的种种危险,却没算到,危险会来得这么快,这么猝不及防,而她,竟然是为了保护他们…
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时,解雨臣感觉自己的双腿都麻了。黑瞎子小心翼翼地接过齐苏苏,他却像是被钉在原地,看着那抹单薄的身影被抬上担架,白色的床单瞬间被染红。
“走啊!”黑瞎子回头吼了他一声,眼眶通红。
解雨臣这才迈开脚步,跟了上去。救护车一路呼啸着穿过雨幕,他坐在旁边,看着医生护士忙碌的身影、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自己被血染脏的大衣。
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。不是面对敌人时的愤怒,不是失去筹码时的懊恼,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慌,像是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正在从指缝间溜走,而他却无能为力。
到了医院,齐苏苏被直接推进了手术室。红灯亮起的那一刻,解雨臣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才发现自己的衬衫早已被冷汗浸透。
黑瞎子在走廊里来回踱步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上。“她不会有事的,对吧?”他突然停下来问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,“她那么能打,那么能扛,这点小伤…”
解雨臣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死死盯着那盏红灯,指尖深深掐进掌心。疼痛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,脑子里飞速运转着。是谁?敢在他的地盘上动手?目标是他?还是黑瞎子?或者…是苏苏?
无论是谁,他都不会让对方好过。他会一点一点剥开对方的伪装,扯断对方所有的依仗,让那个人尝遍世间最痛苦的滋味,再亲手送他下地狱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走廊里的时钟滴答作响,像是在倒数。解雨臣感觉自己的耐心正在一点点耗尽,那种想立刻冲出去撕碎一切的冲动几乎要将他吞噬。
不知过了多久,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。医生推门出来时,解雨臣和黑瞎子几乎同时冲了上去。
“医生!她怎么样?”黑瞎子一把抓住医生的胳膊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。
解雨臣没有说话,只是死死盯着医生的眼睛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,几乎要冲破喉咙。“手术很成功,”医生被他们的样子吓了一跳,缓了缓才维续说,“子弹没有伤到要害,也取出来了。只是失血有点多,需要好好休息。”
黑瞎子紧张的身体明显跌了下去踉跄着后退一步,靠在墙上才稳住身形。解雨臣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像是卸下了干斤重担,指尖的颤抖却怎么也停不下来。
“她什么时候能醒?”他听到自己问,声音里还带着未散去的紧张。
“应该快了,麻药过了就会醒。“医生说着,又叮嘱了几句术后注意事项。
齐苏苏被推进病房时,脸色依旧苍白,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。解雨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看着她沉睡的脸,指尖轻轻拂过她汗湿的头发。
刚才在手术室外,他想了很多。他想,如果苏苏醒不过来,他会让整个城市为她陪葬。他想,等抓住那个开枪的人,他要亲自用红绸勒断对方的脖子,让那人在极致的痛苦中死去。
但现在,看着她安静睡着的样子,那些凶狠的念头突然就淡了。他只希望她能快点醒来,哪怕醒来后再跟他吵,再跟他闹,哪怕再用那双倔强的眼睛看着他,都好。
黑瞎子趴在床边,肩膀微微耸动着,像是在无声地哭泣。解雨臣没有理他,只是一直盯着齐苏苏的脸,像是生怕自己一眨眼睛,她就会消失不见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听到床上的人发出一声轻响。
解雨臣立刻坐直身体,看到齐苏苏的睫毛轻轻颤了颤,然后缓缓开了眼睛。
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晴此刻蒙着一层水汽,带着刚睡醒的迷茫,看了看他,又转向旁边的黑瞎子。
然后,他听到了那句让他瞬间红了眼眶的话。
“小叔~解哥哥~”
声音很轻,带着浓浓的鼻音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,像是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。
黑瞎子猛地抬起头,看到她醒了,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。“苏苏!你醒了!“他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,声音哽咽着,“疼不疼?要不要喝水?”
解雨臣也站起身,走到床边。他想笑,嘴角却怎么也扬不起来。他伸出手,想像往常一样揉着她的头发,指尖快要碰到时,却又怕弄疼她,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。
齐苏苏看着他们,眼睛里慢慢聚起水汽,然后眨了眨眼。
解雨臣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又酸又软。他知道,从她挡在他们身前的那一刻起,有些东西,就已经不一样了。
而那个躲在暗处的袭击者,他发誓,一定会让他付出最惨痛的代价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,敲打着玻璃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病房里很安静,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,和他们三人之间无声流淌的情绪。但解雨臣知道,这平静之下,正酝酿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