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八章 风雨欲来

日头升至中天，暖光透过槐树叶隙筛下来，在地面铺了一地晃动的碎金。一名暗卫乔装成洒扫杂役，握着竹扫帚慢悠悠扫着军械库周边的落叶。他看似低头专心扫地，余光却始终牢牢锁着树根的树洞，刻意保持着三尺距离，不近不远。袖中悄悄藏着一枚细竹哨，只待有人靠近树洞，便立刻隐秘传讯。

正午地气蒸腾，晒得人后背发潮，暗卫额角渗出汗珠，顺着下颌滑落也无暇顾及。扫帚匀速扫动，把落叶归置到墙角，一举一动都平淡寻常。往来换岗的亲卫、杂役都没看出异样，只当是例行清扫。

库管值房内，老库管依旧枯坐在往日的板凳上，双手拢在袖中垂着头，看似闭目养神，实则耳朵竖得尖尖的，时刻留意着门窗的动静。他整夜没合眼，眼底布满红血丝，身形愈发佝偻憔悴。

同岗的小卒坐在角落草堆上啃着干硬的麦饼，只当老库管是被军械库旧案吓破了胆，不愿主动搭话，偶尔瞥一眼，也迅速低下头自顾摆弄草绳。

东西已经藏妥，也没被暗卫察觉。只要安稳熬过这两日，初三夜里隐堂的人取走物件，完成西坡换人，他就能带着家人脱身。必须稳住神色，装作还是那副被吓破胆的呆滞模样，不能露半点破绽。

老库管袖中的手攥了又松，松了又攥，拼命压着心底的慌乱。值房外，墙头与柴垛的暗卫依旧原地蛰伏，把他每一个细微的神色、每一次呼吸的起伏都记在心里。

军法帐内，随元青手里翻看着泛黄的军械库旧档，上面记载着十年前青铜碎料遗失的始末。档案上模糊的纹路，和老库管昨夜藏匿的碎片完全吻合。他逐字逐句翻看，神色沉静如水，案上温茶袅袅冒着白雾，他却连碰都没碰一下。

十年旧档、青铜碎片、墙根指印三方印证，老库管就是当年私藏碎料、勾结隐堂的内应，证据确凿。此刻贸然抓人，只会逼隐堂的人弃物逃窜，错过初三西坡换人的线索，只能继续隐忍布局。

午后日光炽烈，军械库的明岗暗卫持枪挺立，甲胄被烈日晒得发烫，汗水顺着甲缝浸透了内里的衣衫，依旧身姿挺拔纹丝不动。库门封条完好、朱砂印记鲜亮、铜锁紧实没有撬动痕迹。表层假绊线、内层暗绊线都完好无损，草间的铜铃裹着布静静伏着。

酉时将近，日光西斜。槐树旁扮作杂役的暗卫，沿着营道僻静的侧路悄然离岗换班。接替值守的暗卫同样乔装成扫地杂役，从另一侧小路走来。二人擦肩而过，不对视、不言语，只凭指尖隐秘比出暗语，传递了日间树洞无恙、老库管未曾外出的讯息，随后各自就位，全程无声无破绽。

暮色沉沉笼罩禁卫营，晚风带着凉意掠过枝头。白日扮作杂役的暗卫已然换岗，两名黑衣暗卫悄然接手值守。一人隐在粗壮枝桠的浓密叶影间，紧贴树干敛住气息，连呼吸都压到极轻；另一人蹲伏树根荒草丛中，周身覆着枯草完美隐匿，只露一双锐利眼眸，死死锁定被枯草泥土掩盖的树洞。

明日便是初三，恰逢密笺所记西坡换人之日。隐堂之人今夜很可能前来取走青铜碎片，或是暗中探查营中布防。必须十二分警惕，哪怕有野猫靠近，也要仔细查验，不能放过任何异动。

值房内只点一盏豆油灯，昏弱灯火勉强照亮方寸之地。老库管缓缓抬头，昏花的目光扫过熟睡小卒，又望向门后悬挂的黑锦披风，袖中手指死死攥紧，指节泛白。

明日就是初三西坡换人之日，槐树下的青铜碎片是隐堂取货凭证，也是他脱身保命的唯一指望。他既盼着对方今夜前来取物，又怕动静太大惊动暗卫，更怕自己行迹败露连累全家，内心纠结万分。

今夜必须亲自去槐树旁确认碎片安好，绝不能出半点差错。等隐堂取走物件，明日完成西坡换人，我便能带着家人脱身，再也不用整日提心吊胆。

老库管缓缓起身，双腿麻木踉跄了一下，连忙扶住桌沿稳住身形。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慌乱，极慢地抽开门栓。门栓滑动的轻响在静夜格外刺耳，他立刻停手侧耳细听，确认屋外无异动，才缓缓推开一道门缝。

柴垛后的暗卫瞬间屏息凝神，身形绷直，目光紧盯房门。墙头暗卫俯卧瓦檐，夜露浸透衣衫寒意刺骨，却浑然不顾，同样牢牢锁定房门。

老库管趁着夜深人静，从值房门缝侧身溜出，佝偻着身子低头贴墙而行，快步赶往老槐树。他蹲下身，颤抖着指尖拨开表层枯草与浮土，看清青铜碎片依旧安稳躺在树洞，悬着的心终于落地。连忙将枯草泥土原样覆回，仔细抹平痕迹，确认毫无破绽，才匆匆起身不敢多留，快步折返值房。

树上与草丛潜伏的暗卫，将他所有举动尽收眼底，全程隐忍不动、无声观望。待老库管安稳返回，才稍稍松劲，继续静静蛰伏。

军法帐内点亮两盏羊角灯，灯火明亮。随元青一身深色劲装，短匕贴身佩戴，神色沉肃冷峻，整日整夜未曾休憩，眼底却无半分疲惫。

随元青不再多言，端起案边温茶抿了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