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夜将尽,天边只浮着一层浅青灰,最后一点星光也隐没了。库管值房后的废弃枯井里,五名暗卫从子夜就贴在井壁凹处,纹丝不动。
夜露浸透了衣衫,冰凉地贴在脊背上,寒意顺着骨头缝往里钻。井口的荒草挂满沉甸甸的露水,垂下来刚好遮住井内光景,成了最好的天然遮掩。只有一双双锐利的眼睛,透过草缝死死盯着前方的值房后窗,连窗纸最细微的晃动都不肯放过。
从子夜守到破晓,老库管静得像块木头,太反常了。要么是城府深到骨子里,要么是在熬到守卫最倦怠的时刻动手,半分都松懈不得。
天色慢慢亮起来,青灰的天际晕开一点淡白。值房内,静坐了整夜的老库管终于缓缓抬起了头。他昏花的眼睛先扫了眼角落酣睡的小卒,又落向门后挂着的黑锦披风。脖颈僵了整夜,转动时发出细微的咔咔声。
熬到破晓,守卫最困的时候,正是最好的机会。只要把东西藏好,等初三交接完,就能带着全家脱身,绝不能出半点岔子。
他拖着拖沓的脚步,贴着地面慢慢走向屋角的破旧木柜。老旧的木头发出钝涩的吱呀声,老库管立刻停手,屏住呼吸听了听屋外的动静,确认毫无异常,才继续缓缓拉开抽屉。
柜里堆满了断柄锄头、磨损麻绳和干枯草药。老库管伸手探进杂物最底下,指尖触到一块冰凉的硬物,心头猛地一跳,用力把东西抠了出来——是块巴掌大的青铜碎片,边缘粗糙斑驳,纹路和军械库遗失的铸模碎料隐隐契合。
他死死攥紧碎片,指节用力得泛白,迅速合上抽屉,没留下半点痕迹。
路过角落时,熟睡的小卒忽然翻了个身,鼾声短暂地停了一下。老库管瞬间僵在原地,屏住了所有呼吸,浑身绷得像张满的弓。直到小卒重新发出均匀的鼾声,他才缓缓松了口气,轻手轻脚推开了房门。
值房外,柴垛深处的暗卫瞬间绷紧身形,指尖攥紧了传讯竹管。瓦檐上的暗卫借着破晓的天光,把屋里门外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,极慢地抬了抬手,打了个稳住的手势。
枯井里的暗卫清晰看见老库管侧身走出房门,掌心紧紧攥着个硬物,佝偻着身子压低脚步,刻意避开营道,径直朝军械库的方向走去。
晨雾渐浓,晓色朦胧。老槐树枝繁叶茂,树根盘虬交错扎进泥土里,周遭长满半人高的荒草,位置极为隐蔽。
老库管快步走到树下,左右反复张望了三遍,确认四周没人,才借着晨雾的掩护蹲下身。他把攥得发烫的青铜碎片塞进树根的空洞里,又抓过旁边的枯草和浮土,仔仔细细把洞口盖好,用手反复抹平痕迹,摸了好几遍,确定看不出任何异样,才拍了拍手上的泥土。
东西藏妥了,没人看见。赶紧回去装成没事人,熬过这两天,等初三西坡换完人,就彻底自由了。
他不敢多停留一秒,神色慌张地转身折返,低着头贴着墙根快步赶路。一路疾行没被任何人撞见,他顺利返回值房,轻关房门,落上锁栓,重新摆出整夜佝偻垂首的姿态,仿佛刚才的外出从未发生过。只有掌心未干的冷汗、胸口剧烈的心跳,暴露了他此刻的慌乱忐忑。
军法帐内,随元青端坐主位,一夜没合眼,脸上却看不出半点疲惫。亲卫队长躬身复命,声音压得极低。

将军,暗卫全程监视取证。破晓时分,老库管从柜中取出青铜铸模碎片,偷偷藏在了军械库旁老槐树根的空洞里,随后折返值房恢复常态,枯井、墙头、柴垛三处暗卫都能佐证。
随元青指尖微微一顿,眸色沉得像寒潭。青铜碎片和军械库遗失的碎料纹路完全吻合,营里的眼线果然是老库管。现在抓他,只能断其一指,隐堂的外接人会立刻蛰伏,初三西坡换人的线索也会彻底作废。唯有继续隐忍布局,才能把他们连根拔起。

传令所有暗卫,照常蛰伏不动。不准触碰树根的物件,不准惊动老库管分毫,不能露出半点察觉的痕迹。再加派一名精锐暗卫,定点隐秘监视老槐树,严防任何人靠近,静待隐堂的人前来取物。

所有参与监视的暗卫,全程封口禁言,此事只准向我一人禀报。偏院、看管偏帐一切如常,维持原有秩序,不准有任何异动。

属下谨记指令,严守机密,绝不打草惊蛇。
随元青微微颔首,抬眼望向帐外渐亮的天光。距离初三西坡换人只剩两日,一张周密的大网已经悄然铺开,只等隐堂之人主动现身,自投罗网。
偏院里一派安然闲适,和营内的暗潮汹涌截然不同。阿石抱着贴身的短棍坐在竹席上,眼巴巴盯着灶台,温热的米香袅袅散开,填满了整个小院。

陈叔,粥好香,我好饿,想喝粥。

再稍等片刻,熬得稠软入味,阿石吃着才舒服。
十三娘静坐在门槛上,短刀放在膝头,神色温和地看着嬉闹的阿石。秦大柱守在院门口,望着营道上往来有序的暗卫亲卫,神色平静淡然。
将军刻意把偏院隔在风波之外,护住这一方安稳。只要阿石平安无忧,就比什么都好,营里的风雨自有将军料理,不用他们操心。
看管偏帐内,货郎依旧虚弱地瘫软在草堆上,连日水米不进,只剩微弱的呼吸维系着生机。三名亲卫昼夜轮值,目光寸步不离地锁住他。帐外的暗卫层层设防,隔绝了内外所有往来。

安分静待,别心存侥幸耍花样,将军自有定夺。

我知道...我等着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