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云看着她,良久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却像是冰雪初融,露出底下涌动的春水:"归流人。我喜欢这个名字。"
永宁七年冬,沈知晓临盆。
那夜下了大雪,像是三年前雁门关的雪,像是鬼见愁的雪,像是——像是这山河,在为某个即将到来的生命,洗净尘垢。
裴昭辰守在门外,听着里面的声音。起初是压抑的喘息,继而变成低低的呻吟,最后——最后是他从未听过的,像是野兽濒死般的嘶喊。
"知晓!"他要冲进去,被产婆拦住。
"裴公子,使不得!妇人生产,男子不能进!"
"她是我妻子!"
"正因为是妻子,更不能进!"产婆声音发颤,"您进去了,她分了心,便是两条命!"
裴昭辰僵在原地。雪落在他的肩头,积了薄薄一层,像是一层素白的棺盖。他忽然想起母亲——裴老夫人,难产而死,他从未见过。原来,这便是母亲经历过的,这便是父亲在门外,听过的。
"诸天神佛,"他跪地,向着苍茫的雪,深深一叩,"我裴昭辰,此生不信鬼神,今日再求你们——"
他顿住,声音发颤:
"求你们,让她活。让她活,我便信你们,一生一世。"
里面的声音,忽然停了。
裴昭辰的心,也跟着停了。他抬头,看着那扇紧闭的门,看着窗纸上摇曳的烛火,像是看着自己的命,正在被人,轻轻掐断。
然后,一声啼哭,刺破雪夜。
"生了!"产婆的声音,带着惊喜,"是个男孩!裴公子,您有儿子了!"
裴昭辰没有动。他还跪着,还向着苍茫的雪,还——还在等。
"知晓呢?"他声音沙哑,"她如何?"
"夫人……"产婆顿住,"夫人失血过多,昏过去了。军医说,说……"
"说什么?"
"说,若能熬过今夜,便能活。若不能——"
裴昭辰起身。他推开产婆,推门,冲进屋内。血腥味扑面而来,像是一头野兽,将他扑倒。他踉跄着,走到榻边,看见沈知晓躺在那里,脸色惨白如纸,像是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瓷像。
"知晓,"他跪下,握住她的手,那手指冰凉,像是要从他掌心滑落,"知晓,你答应过我,要给我,生三个孩子。一个姓裴,一个姓沈,一个姓归。你答应过的——"
他顿住,泪水终于滑落:
"你不能,食言。"
沈知晓的眼睫,微微一动。
"……吵,"她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,"你吵,孩子……也吵……"
裴昭辰僵住。他看着她睁眼,看着她眼底,那渐渐聚拢的光,像是看着一个,从黄泉路上,被拽回来的人。
"知晓!"
"别叫,"她苦笑,"我刚从鬼门关回来,你便……便要将我叫回去?"
他俯身,额头抵上她的额头,那动作重得像是在惩罚,又轻得像是在确认。他们的孩子,被产婆抱过来,放在她身侧,小小的,皱皱的,像是一只刚出生的猫。
"名字,"沈知晓说,声音沙哑,"你取好了?"
"裴安,"他说,"平安的安,安集的安,安——"
他顿住,看着她:
"安,是你的安。我要他,一世安稳,不像我们,颠沛流离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