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九章 第九次寄物资

前线送回来的军报里，夹着一份不起眼的清单。

清单是管后勤的官员列的，上面写着最近一个月军中消耗的粮草数目。林晚晴看完军报之后随手翻了翻，目光落在几个数字上。粮食消耗比上个月多了两成，不是因为人多吃了，是因为天气潮湿，运到前线的粮食坏了不少。大米发霉，面粉结块，炒面生了虫。士兵们吃坏肚子，拉稀跑茅房，战斗力大减。

后勤官员在清单最后写了一行字——“军中粮储不易，长途转运，十损二三。恳请朝廷研究储粮之法，以济军需。”

林晚晴把清单放下，脑子里转了起来。十损二三，也就是说运一百斤粮食到前线，真正能吃进嘴里的只有七八十斤。剩下的都坏了、霉了、被虫蛀了。这不是浪费粮食，是浪费人命。那些坏掉的粮食，如果能保存好，够多少士兵吃？

她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外面的天灰蒙蒙的，要下雪了。前线的天气比京城更冷，粮食更难保存。她得想个办法。

上辈子她拍户外视频的时候，带过一种叫压缩饼干的干粮。一小块就能顶一顿饭，不怕压、不怕潮、放几个月都不会坏。但那是现代工业做出来的东西，这里没有机器，没有添加剂，做不出来一模一样的。

但原理可以学。把粮食磨成粉，加上油脂和糖，压紧压实，做成块状。没有水分，细菌就长不了。油脂提供能量，糖提供热量，一块顶一碗饭。

林晚晴坐回桌前，铺开一张纸，开始写配方。

配方写了整整两天。

不是写不出来，是写出来之后觉得不对，改了又改。炒面用什么面粉？普通面粉行，但最好用杂粮面，营养更全。油脂用什么油？猪油可以，但冬天太硬，夏天太软。她试了猪油、菜籽油、胡麻油，最后选了胡麻油，因为放凉之后不腥，味道也好。糖用什么糖？饴糖太稀，红糖太甜，白糖太贵。她选了饴糖和红糖各一半，甜度刚好，成本也不高。

比例也得调。面太多，太干，噎嗓子。油太多，太腻，吃了拉肚子。糖太多，太甜，士兵们不爱吃。她试了七八种比例，最后定下来——面六成，油两成，糖两成。压出来的饼块，硬邦邦的，咬一口，不甜不腻，有粮食的香味。

她让尚食局的大厨按照配方做了一批。大厨把面粉炒熟，拌上胡麻油和饴糖，搅拌均匀，倒进木模子里，用石头压结实。压了一夜，第二天早上脱模，切成小块，码在盘子里。

林晚晴拿起一块，咬了一口。硬，但不是咬不动的那种硬，是瓷实。嚼了几下，满嘴都是粮食的香味。咽下去，胃里暖暖的。她又咬了一口，吃了半块就饱了。

“不错。”她放下饼块，对春桃说，“让尚食局再做两百斤。切成小方块，用油纸包好，装进木箱。送到前线去。”

春桃应了，又问：“娘娘，这个叫什么？”

林晚晴想了想。“行军干粮。简单好记。”

配方写好了，饼也做了，但她还得写一封信，把做法告诉前线的人。不是告诉他们怎么吃，是告诉他们怎么做。光送两百斤不够，吃完了就没了。得让他们自己会做，想要多少做多少。

她在信里把配方和做法写得很细。

“炒面：取小麦、大麦、黄豆各一份，分别炒熟，磨成细粉，混合均匀。炒时不可用大火，小火慢炒，炒至微黄出香即可。油脂：取胡麻油或猪油，烧热后晾温。糖：取饴糖和红糖各半，加水熬化。将炒面倒入大盆，先加油拌匀，再加糖水搅拌。搅至面团不粘手，倒入木模，用重物压实。压一夜后脱模，切成方块，用油纸包好。此干粮久存不坏，方便携带。每块重约二两，可顶一顿饭。士兵行军时揣在怀里，饿即食之，无需生火。”

写完之后，她又加了几行注意事项。

“油不可多，多则腻。糖不可少，少则无味。炒面不可用大火，大火则焦。压实不可偷懒，松则易碎。油纸包严，防潮防虫。若在军中推广，可建作坊，专人制作。”

她把信折好，和那两百斤行军干粮一起装车。这回押送的不是周伯，是尚食局的一个管事太监，姓刘，做事细心，林晚晴信得过。

“刘公公，这些东西送到前线之后，先给陛下尝一尝。陛下说行，再分给将士们。陛下说不行，就别发了。”

刘公公应了，赶着马车出了宫门。

行军干粮送到前线的时候，已经是十二天后了。

萧临渊正在帐中看军报，德顺进来通报，说京里又送东西来了，这回不是菜，是饼。萧临渊抬起头，放下军报。“饼？”

德顺把木箱搬进来，打开。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油纸包，拆开一个，里面是一块黄褐色的方块，硬邦邦的，看着像砖头。萧临渊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，闻了闻，有一股粮食的香味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他问。

德顺把信递上去。“贵妃娘娘说是行军干粮，能放很久不坏，饿了就吃，不用生火。”

萧临渊拆开信，看完之后，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把信放下，拿起那块干粮，咬了一口。硬，但嚼着嚼着就软了。满嘴都是粮食的香味，不甜不腻，咽下去之后胃里很舒服。他又咬了一口，吃了小半块就饱了。

“德顺，把孙军医和韩将军叫来。”

孙军医和韩将军来得很快。萧临渊把干粮递给他们，让他们尝尝。韩将军咬了一口，嚼了几下，眼睛亮了。

“陛下，这个好。硬是硬了点，但顶饱。末将吃了半块就饱了，平时得吃两碗饭才够。”

孙军医也咬了一口，嚼得很慢，像是在品。他咽下去之后，说了一句：“陛下，这个干粮，确实能放很久。面粉炒熟了，水分没了，加上油和糖，细菌长不了。老臣在军中这么多年，头一回见这种做法的干粮。”

萧临渊把信递给孙军医看。孙军医看完之后，沉默了一会儿，抬起头看着萧临渊。

“陛下，贵妃娘娘这个法子，比咱们现在用的炒面强多了。炒面放半个月就生虫，这个放几个月都没问题。而且炒面得用水冲，打仗的时候哪有热水。这个直接就能吃，省事。”

萧临渊点了点头。“你先拿一批去试试。找一百个士兵，每人每天发两块，吃半个月。看看有没有人闹肚子，有没有人吃不惯。”

孙军应急了，扛着一箱干粮走了。

半个月后，孙军医来汇报。

一百个试吃的士兵，没有一个人闹肚子。吃不惯的有，但吃了几天就习惯了。最让孙军医意外的是，这些士兵的体力比不吃的强了不少。同样走三十里路，吃了干粮的不觉得累，没吃的累得直喘气。

“陛下，贵妃娘娘这个干粮，比咱们想的还好。老臣查了查，一块干粮二两重，顶一顿饭。以前一个士兵一顿饭要吃半斤米面，还得有菜有肉。现在两块干粮就能顶一天，分量轻了一半，背着不累，吃得还饱。”

萧临渊听完，沉默了很久。他想起第一次收到她寄的东西，是冬衣。后来是护膝、药膏、香囊、地图、胡萝卜。现在是行军干粮。每一样东西都有用，每一样东西都比他想的要好。

“把配方抄给后勤，让他们照着做。先在军中推广，每个士兵每天发两块。不够吃就多做，材料不够就买。”

孙军应急了，转身出去。

萧临渊坐在案前，铺开信纸。他想回信，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说“干粮好吃”？太轻了。说“干粮有用”？太淡了。他想了很久，最后写了一行字——“干粮甚好。将士们都说好。你还有多少事是朕不知道的？”

写完之后，他看着这行字，觉得自己像个复读机。每次问她，她都不回答。但他每次都想问，因为每次她都能拿出新的东西，每次都能让他意外。

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，递给德顺。德顺接过信，犹豫了一下，说了一句：“陛下，贵妃娘娘这个干粮，要是能在全军推广，以后打仗就不用担心粮草了。”

萧临渊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。德顺知道自己多嘴了，拿着信跑了。

萧临渊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脑子里全是那块黄褐色的干粮，硬邦邦的，像砖头。但就是那块像砖头的东西，能让士兵吃饱，能让粮草减半，能让打仗更有把握。

他睁开眼，拿起那块没吃完的干粮，又咬了一口。嚼着嚼着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不是笑，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。她做的东西，总是这样。看着不起眼，吃着不惊艳，但就是管用。

帐外的风越刮越大，吹得帐帘啪啪作响。他把干粮吃完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，拿起军报继续看。但脑子里一直在想，她下一封信会写什么，她下一次会寄什么东西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