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临渊一夜没睡。
那张图铺在案上,烛火跳动了整整一夜,他也看了整整一夜。不是看一遍两遍,是翻来覆去地看,每一个标记、每一行小字、每一条虚线,都看了不下十遍。
第一次看的时候,他震惊于这张图的详细程度。第二次看的时候,他开始注意到那些不起眼的细节。第三次看的时候,他发现了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事实——图上标注的几个位置,跟他这几天一直在琢磨的北狄人可能进攻的路线,重合了七成。
他站起来,从箱子里翻出兵部去年绘制的边防图,并排铺在桌上。两张图放在一起,差别大得像两件完全不同的东西。兵部的图简单粗糙,几条大路,几个关隘,几个城池,像小孩子的简笔画。林晚晴的图密密麻麻,等高线、河流走向、沼泽分布、树林种类,连哪个山头能设伏、哪条沟能藏兵都标了出来。
最让他心惊的是那条“鹰嘴沟”。图上用虚线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山谷,从北狄人的营地一直延伸到守军防线的侧后方。旁边写着一行小字——“老兵口述,北狄人常从此谷绕行,可容三千人,出口距我军大营仅十五里。”
他派出去的斥候还没有回来,但他几乎可以肯定,这条沟是真实存在的。如果北狄人真的从那里摸过来,十五里的距离,骑兵一个冲锋就到了。守军的侧翼完全暴露,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。
他拿起笔,在图上又加了一个圈。不是红笔,是朱砂,颜色比林晚晴用的更深。他在圈旁边写了两个字——“急查。”
然后他又去看另一处。图的最东边,有一片标着“沼泽”的区域。林晚晴在下面写了两行字——“夏季不可行,人马皆陷。腊月冻实,可走马,需提前设防。”
腊月。现在已经是十月了。再过两个月,那片沼泽就会变成一片平地。如果北狄人知道这个秘密,从沼泽上摸过来,守军的左翼就全完了。
他在“腊月”两个字下面划了一道线,又写了一个字——“防。”
再往西,河边有个标着“废弃渡口”的地方。旁边写着——“过河可绕开正面防线,直插粮道。”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粮道,那是守军的命脉。如果北狄人断了粮道,前线十几万大军不战自溃。
他拿起兵部的地图,在上面找了半天,没找到这个渡口。又翻出工部的水利图,才在一条不起眼的支流边上看到一个已经废弃的码头标记。码头是三十年前修的,早就没人用了,连当地的老百姓都不一定记得。
但她记得。不,不是记得,是推断出来的。她在信里写了,根据旧图和老兵口述。一个没出过京城、没打过仗的女人,靠几张旧图和几个老兵的话,就能推断出一个连兵部都不知道的渡口。
萧临渊靠在椅背上,闭了闭眼。
帐外传来脚步声,是斥候回来了。他猛地睁开眼,坐直身子。德顺掀开帘子,一个满脸尘土的士兵单膝跪下。
“陛下,鹰嘴沟找到了。”
萧临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椅子的扶手。
“距我军大营东南方向约十八里,有一条隐蔽山谷,宽处可并行三骑,窄处仅容一马。谷中有人马通过的痕迹,新鲜痕迹是最近几天的。北狄人确实在探路。”
帐中安静了几息。几个将领的脸色都变了。如果北狄人从那条沟摸过来,后果不堪设想。
萧临渊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,指着那条虚线。“派人去守住谷口。多派人,昼夜轮值。再派一队人去查图上标注的沼泽和渡口,三天之内,我要结果。”
将领们领命出去。帐中又只剩下萧临渊一个人。
他坐回案前,看着那张图。右下角那行小字在烛光下有些模糊,但每个字都认得清楚。他伸出手指,轻轻在那行字上按了一下,像是要确认这张图是真的,不是他在做梦。
然后他铺开信纸,提笔写信。
笔尖悬在纸上,他想了很久。想问的东西太多了。图从何来?那些小路是怎么知道的?沼泽和渡口又是怎么推断出来的?她见过那些地方吗?还是有人告诉她?
但问太多,显得他像个审犯人的。
最后他落笔,只写了一行字——“图从何来?精准异常。”
写完之后,他看了看,觉得太短了。但想了半天,也不知道该加什么。她做的东西,从来不需要他多说。药膏好用,他说“药膏甚好”。冬衣实用,他说“收到”。这次也是一样,图精准异常,他就问图从何来。
他把信纸折好,塞进信封。没有封口,又打开,加了一行小字——“鹰嘴沟已查实,与图吻合。”
然后才封上口,递给德顺。
“八百里加急。送到贵妃手上。”
德顺接过信,看了一眼萧临渊的脸色。陛下的眼下有青黑,显然一夜没睡,但眼睛很亮,比他见过任何时候都亮。
信送出去之后,萧临渊又拿起那张图,铺在案上。这次他不看了,开始在上面做标记。用红笔把自己查实的位置圈出来,用黑笔把自己不确定的地方标上问号,用蓝笔把需要进一步探查的位置画了箭头。
他画得很慢,每画一笔都要想很久。画着画着,忽然停下来,看着右下角那行小字。
“妾身妄自揣测地形,或有助益。”
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。然后他低下头,继续画。
窗外天快亮了。北方的冬天天亮得晚,卯时过了还是灰蒙蒙的。帐外的火盆烧了一夜,炭火已经快灭了。德顺轻手轻脚进来添炭,看见萧临渊还坐在案前,忍不住小声说了一句。
“陛下,您一夜没睡,该歇歇了。”
萧临渊头也没抬。“不困。”
德顺张了张嘴,不敢再劝,添完炭悄悄退了出去。
萧临渊又画了一个时辰,把整张图查了三遍。确认没有遗漏之后,他把图折好,放回那个牛皮袋里,系紧带子,放在枕头旁边。
然后他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全是那张图上的线条和字迹,翻来覆去,怎么也停不下来。
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林晚晴的那个晚上。她坐在喜床边上,安安静静,不哭不闹。他以为她就是个普通的官家小姐,懂规矩,会看人脸色。后来她开始寄东西,冬衣、护膝、药膏、香囊,一样比一样用心。他开始觉得她不是个普通的女人。再后来她管后宫、查账目、开学堂、种菜园、设养老制度、推统一采购,一样比一样做得好。他觉得她是个能干的贵妃。
但现在,她画了一张图。一张比兵部所有人画得都好的军事地图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底下压着那个平安符,硬邦邦的,硌脸。但他没拿出来,就那么压着。
帐外的风越刮越大,吹得帐帘啪啪作响。他听着风声,慢慢闭上了眼睛。脑子里还是那张图,还有右下角那行小字。
“妄自揣测。”
这四个字,他翻来覆去想了很久。直到天完全亮了,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。梦里,他看见一个人坐在灯下,铺着纸,拿着笔,一笔一划地画着什么。看不清脸,只知道那个人画得很认真,每一笔都要想很久才落下去。
他站在远处看着,想走近一点,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。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,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希望他能用得上。”
他猛地睁开眼。帐外已经大亮了,阳光透过帘子的缝隙照进来,在地上画了一条细长的光带。他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,低头看了一眼枕头旁边那个牛皮袋。
袋子还在,带子上绣的那个“渊”字在阳光下微微发亮。
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字,然后掀开被子,起身洗漱。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。查沼泽、查渡口、布防、调兵、看军报。但不管做什么,那张图都会在他脑子里,每一条线、每一个字,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德顺端着洗脸水进来,看见萧临渊已经起来了,愣了一下。“陛下,您才睡了一个时辰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萧临渊洗了把脸,接过毛巾擦了擦手。“传令下去,今日议事提前半个时辰。”
德顺应了,转身出去。
萧临渊穿好衣裳,把牛皮袋塞进怀里,贴着胸口。牛皮硬邦邦的,硌得胸口疼,但他没拿出来。
他掀开帐帘走出去。外面阳光很好,照在营地的旗帜上,猎猎作响。他眯着眼看了看天边的云,然后大步走向中军大帐。
脚步比昨天快了不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