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婉如在长乐宫门口站了很久。
她手里攥着一份写了好几天的折子,纸张被攥得皱巴巴的,边角都卷了起来。春杏从里面出来,看见她站在台阶下发呆,吓了一跳。
“陈才人?您怎么不进去?娘娘在呢。”
陈婉如回过神,把折子往袖子里藏了藏,挤出一个笑:“我……我再想想。”
春杏看着她,觉得这位陈才人今天不太对劲。平时话不多但做事利索,今天却像心里揣了只兔子,站都站不安稳。
“娘娘说了,您来了就直接进去,不用通报。”
陈婉如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了进去。
林晚晴正在看周若兰从皇庄送来的种植记录。那本子上密密麻麻写着豆子的长势、麦子的出苗率、土壤的变化,字迹不算好看,但每一条都记得清清楚楚。她翻到最新一页,上面写着——“第二茬麦子已播种,出苗整齐,期待收成。”
“娘娘。”陈婉如站在桌前,行了个礼。
林晚晴抬起头,看见她脸色不太对,放下手里的本子:“怎么了?脸色这么差。”
陈婉如咬了咬嘴唇,从袖子里抽出那份皱巴巴的折子,双手递过去。
“臣妾写了一样东西,想请娘娘过目。”
林晚晴接过来展开,看了几行,眉头微微皱起来。陈婉如站在下面,手心全是汗,心跳得像打鼓。
折子不长,只写了两件事。
第一件,分餐制。宫里吃饭都是合餐,几双筷子在一个盘子里夹来夹去,唾沫星子混在一起。如果有人得了病,一桌人都跑不掉。陈婉如建议,每人一份饭菜分开吃,各用各的碗筷,吃完各自洗各自消毒。
第二件,煮沸消毒。宫里喝的水、用的水,大多是从御河打上来的生水。御河上游有人洗衣服洗菜,下游有人倒污水倒垃圾,水里什么都有。陈婉如建议,所有饮用水必须煮沸后才能喝。餐具、毛巾、被褥,能用开水烫的都用开水烫过再用。
林晚晴看完,把折子放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。
陈婉如站在那里,心里越来越没底。她知道自己这个想法太大胆了。宫里几百年的规矩,从来没听说过分餐吃饭、喝开水烫碗筷的。万一娘娘觉得她多事,或者觉得她在指责宫里的规矩不好,那就麻烦了。
“你这两条建议,有根据吗?”林晚晴终于开口。
陈婉如赶紧说:“有。臣妾在家时跟着父亲学医,见过不少病人。很多病不是吃药吃好的,是养好的。但更多病是本来不该得的。比如痢疾,就是喝了不干净的水。比如肺痨,就是跟病人同吃同住传染的。如果能把水和餐具弄干净,很多病根本就不会得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臣妾在宫里待了这几个月,发现每年入秋后,各宫都有不少人闹肚子、发烧。太医院忙得脚不沾地,但治来治去,年年如此。臣妾觉得,与其等病了再治,不如先防着。分餐和消毒花不了多少银子,但能少很多人得病。”
林晚晴点了点头。她想起上辈子——不,不能想上辈子的事。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压下那个念头。
“你这个想法,跟别人说过吗?”
陈婉如摇头:“没有。臣妾不敢。怕别人觉得臣妾多事。”
林晚晴放下茶盏,看着陈婉如。这个姑娘平时话不多,做事却细致。上次选秀的时候展示诊脉,把一个宫女的脾胃不和说得一清二楚。入宫后在太医院跟着学医,张太医逢人就夸,说她比太医院一些年轻太医都强。
“你回去再写一份详细的章程。分餐怎么分,碗筷怎么消毒,水怎么烧、怎么存、怎么分到各宫。每一条都写清楚,写完了拿来给我看。”
陈婉如愣了一下:“娘娘……您同意了?”
林晚晴看着她:“你说得对,防病比治病重要。但这件事不能一下子推开,得先试试。试成了再推广,试不成也不伤筋动骨。”
陈婉如使劲点头,眼眶都红了。她行了个礼,转身要走,林晚晴叫住她。
“先从长乐宫试。”
陈婉如回去之后,把自己关在屋里写了一整天。
她把折子上的两条建议细化成了一条一条的具体做法。分餐制怎么分——每人一套碗筷,饭菜按人头分好,各吃各的。碗筷怎么消毒——用开水煮一刻钟,捞出来晾干。水怎么处理——所有饮用水必须烧开,凉白开装在干净的大壶里,每天换新的。
她写完后又让赵明湘帮她算了算成本。赵明湘扒拉着算盘打了一会儿,抬起头说:“不多。买几个大壶、多备些碗筷,一次性的花费不到十两银子。烧水用的柴火,一个月多花一两银子就够了。全后宫推行的话,一年也就多花几十两。”
陈婉如松了口气,把成本核算也写进了章程里。
三天后,陈婉如把章程送到了林晚晴面前。
林晚晴看完,改了改措辞,加了一条——“试行期间,所有参与人员每日记录身体状况,有无不适、有无生病、生病的原因是什么。一个月后汇总对比。”
她把章程还给陈婉如:“从明天开始,长乐宫所有人按这个章程办。你亲自盯着,出了问题随时调整。”
陈婉如接过章程,手都在抖。这是她入宫以来,第一次独立负责一件事。
试行第一天,长乐宫就炸了锅。
春杏端着分好的饭菜进来,放在林晚晴面前。一碗米饭,一小碟菜,一碗汤,比平时少了不止一半。她看着那几样东西,嘴巴瘪了瘪。
“娘娘,这也太少了……”
林晚晴看了看,菜量确实比平时少了。但陈婉如在章程里写了,分餐制的菜量是按人头算的,每人一份,不比合餐时吃得少,只是看着少。
“不少。够吃了。”她拿起筷子尝了一口,味道跟平时一样。
春杏把自己的那份端到旁边吃,吃了几口,忍不住说:“娘娘,这样吃饭好冷清。以前一桌子人一起吃,多热闹。”
林晚晴没理她,继续吃饭。心里却觉得这样挺好,各吃各的,不用等人不用让人,吃完就撤,省时间。
最不习惯的是烧水的事。春桃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烧水,烧开了晾凉,灌进大壶里,送到各屋。以前直接打御河的水喝,省事。现在要多一道工序,费柴费时。
“娘娘,这水喝起来跟以前也没什么不一样啊。”春杏端着一碗凉白开,喝了一口,没尝出区别。
“干净就行,不用好喝。”林晚晴接过碗喝了一口,没什么味道,但喝着放心。
试行第七天,陈婉如来长乐宫查看情况。
她先问了所有人的身体状况。春桃说这七天没人闹肚子,没人发烧,连平时爱打喷嚏的小太监都没打喷嚏。陈婉如在记录本上写了一笔,又问碗筷消毒的事做得怎么样。
春杏带她去厨房看。灶台上支着一口大锅,里面煮着碗筷,咕嘟咕嘟冒着泡。旁边放着几个大壶,装着晾好的白开水。
“每天煮几次?”陈婉如问。
“早晚各一次。早上煮了晾干,中午用。晚上煮了晾干,第二天用。”春杏指着墙上的排班表,“按您写的章程,轮流值班,谁负责哪天写得很清楚。”
陈婉如在本子上记下来,又去看储存白开水的大壶。壶是新的,盖着纱布,防止落灰。她打开闻了闻,没有异味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试行第十五天,陈婉如把长乐宫所有人的身体状况汇总了一遍。
十五天里,没有一个人闹肚子,没有一个人发烧,连平时换季就咳嗽的老嬷嬷都没咳嗽。她把这个结果写在报告里,又跟去年同期长乐宫的生病记录做了对比。
去年同期,十五天里有三个人闹肚子,一个人发烧,两个人感冒。今年全部是零。
陈婉如看着这个对比,手都在抖。她拿着报告去找林晚晴。
“娘娘,您看这个。”
林晚晴接过来看了看,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零生病。这个数字太扎眼了。
“你觉得,是分餐和消毒的效果?”她问。
陈婉如点头:“臣妾不敢说全是,但肯定有关系。以前大家喝生水、共用碗筷,病菌传来传去,防不胜防。现在水是煮过的,碗筷是消毒过的,各吃各的,互相不传染。就算有人带了病,也不会传给一屋子人。”
林晚晴沉默了一会儿,把报告放在桌上。
“再试半个月。如果还是这个效果,就在全后宫推行。”
试行第二十九天,陈婉如又做了一次汇总。
一个月里,长乐宫三十六个人,只有一个人生了病——一个扫地的小太监,他休沐日出宫探亲,回来之后开始咳嗽。但因为他用的是自己的碗筷,喝的是白开水,咳嗽了好几天,周围没有一个人被传染。
陈婉如在报告上写下结论——“分餐制和煮沸消毒可有效阻断疾病传播。建议在全后宫推行。”
她把报告送到林晚晴面前,林晚晴看完之后,批了几个字——“准。先从六局开始,逐步推广到全后宫。”
陈婉如拿着批回来的报告,站在长乐宫门口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月亮很圆,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。她想起小时候跟着父亲出诊,看见那些生了病的人躺在脏兮兮的床上,喝着生水,用着没洗干净的碗筷。父亲说,这些人本来不该病的,就是东西不干净。她当时不懂,现在懂了。
“陈才人。”春杏从里面出来,“娘娘说让您早点回去歇着,明天还要去尚食局教他们怎么消毒呢。”
陈婉如回过神,笑了笑:“知道了。”
她转身往回走,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。
走了一段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长乐宫的灯火。灯光透过窗纸映出来,暖融融的。
她想起林晚晴说的那句话——“防病比治病重要。”不是所有人都会治病,但所有人都能学会防病。这才是最管用的。
陈婉如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月光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明天要去尚食局,后天去尚功局,大后天去尚寝局。一个一个局教过去,把分餐和消毒的法子教给每一个人。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做完的事,但总要有人开头。
她加快了脚步,心里已经在想明天要带哪些东西、从哪个局开始、先讲什么后讲什么。
夜风吹过来,带着桂花的香气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觉得这个秋天好像比往年好过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