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一章 周若兰的试验田

周若兰跪在长乐宫正殿的地砖上，手心全是汗。

她刚把自己想了一整个月的想法说完，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桂花落地的声音。林晚晴坐在上首，手里拿着她写的那份方案，一页一页翻着。赵明湘站在旁边，眼睛瞪得溜圆，显然被她的想法吓了一跳。

“你说要在皇庄开两亩试验田？”林晚晴抬起头。

周若兰点头，声音有些发抖但尽量稳住：“是。臣妾想试试轮作法。两亩地分成四块，轮流种不同的庄稼。豆子养地，麦子吃地力，菜长得快，闲着的养地力。两年一轮，看能不能让瘦地变肥。”

林晚晴翻到方案的第二页，上面画着一张图，四块地标得清清楚楚。第一块种豆，第二块种麦，第三块种菜，第四块闲着。旁边密密麻麻写着每种庄稼的种植时间、施肥量、浇水次数，连什么时候翻土、什么时候除草都标了出来。

“这法子，你从哪儿学的？”林晚晴问。

周若兰老实答道：“在家时跟家里的老佃农学的。他说是祖上传下来的法子，种了几十年，地越种越肥。臣妾在家时试过一小块，种了两年，产量比往年多了两成。但那时候地小，只有半分，算不得准。”

赵明湘忍不住插嘴：“半分地？那能种出什么来？”

周若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：“就是试试。种了半垄豆子，半垄麦子。收成确实比旁边的好。”

林晚晴没说话，继续看方案。周若兰跪在那里，膝盖开始发麻，但她不敢动。过了好一会儿，林晚晴合上方案，看着她。

“你想在皇庄试两亩？”

“是。皇庄的地有肥有瘦，臣妾想挑两亩最瘦的坡地试。”

“最瘦的？”林晚晴挑眉，“为什么不挑肥的？”

周若兰认真地说：“肥地上种什么都长得好，试不出效果。瘦地上要是能种出东西来，那才是真本事。以后推广到别处，不管地肥地瘦都能用。”

林晚晴点了点头，把手里的方案放在桌上。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匣子，推到桌边。

“这里有五十两银子，你先拿着用。买种子、买农具、雇人工，不够再跟我说。”

周若兰愣在那里，看着那个小匣子，半天没动。她没想到娘娘会给钱，而且给这么多。五十两，够买半年的种子和肥料了。她在家里的时候，父亲一年到头省吃俭用也攒不下这么多。

“娘娘，臣妾……”她张了张嘴，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
林晚晴摆摆手：“别跪了，起来说话。”

周若兰站起来，腿有些软，扶着椅子扶手才站稳。赵明湘过来扶了她一把，小声说：“周姐姐，你可得好好干，娘娘这么支持你。”

周若兰使劲点头，抱着那个小匣子，眼眶红红的。她鞠了一躬，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林晚晴叫住她。

“周才人。”

周若兰转过身。

“种地不是一天两天的事，急不来。你只管放手去试，试成了是功劳，试不成也不怪你。”

周若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她用手背擦了擦，声音沙哑地说：“臣妾记下了。”

出了长乐宫，赵明湘追上来，拉着她的袖子说：“周姐姐，你真要去种地啊？你可是才人，怎么能亲自下地？”

周若兰笑了笑：“不下地怎么知道地里的情况？光站在旁边看，能看出什么名堂？”

赵明湘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她看着周若兰抱紧那个小匣子大步往前走的样子，忽然觉得这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周姐姐，比她厉害多了。

开荒那天，周若兰天没亮就起来了。

她换上带来的粗布衣裳，头发用布巾包起来，对着铜镜照了照，差点没认出自己。铜镜里的人脸圆圆的，皮肤白净，怎么看都不像种地的。她叹了口气，从妆台底下翻出一盒粉，往脸上涂了一层。不是要好看，是要把脸涂黑些。太白了站在地里不像干活的样子，老农们看了会觉得她是来玩的。

春杏来送东西的时候，看见她这副打扮，手里的食盒差点掉了。

“周才人，您这是……”

“去皇庄种地。”周若兰把锄头扛在肩上，学着老农的样子，“春杏姐姐，麻烦你跟娘娘说一声，我傍晚回来。”

春杏拦不住，跑回去跟林晚晴说了。林晚晴正在看赵明湘送来的采购账目，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随她去吧。她心里有数。”

皇庄在宫城外面，坐马车要大半个时辰。

周若兰到的时候，那两亩坡地已经翻过一遍了。她雇了三个老农帮忙，都是种了几十年地的庄稼把式，头发花白，手上全是老茧。三个人站在地头，看着这位穿着粗布衣裳、脸上涂得黑乎乎才人，心里直犯嘀咕。

宫里来的贵人，会种什么地？

周若兰没理他们，蹲下来抓了一把土。土被翻过了，松散了不少，但颜色还是发黄，捏在手里干巴巴的，没什么黏性。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，有一股淡淡的腥味，但不像肥地的土那样有腐殖质的香气。

“这地缺肥。”她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“先养地。第一茬种豆子，豆子能固氮，养地。”

老农们面面相觑。他们种了一辈子地，知道豆子养地，但说不出“固氮”这个词。这个宫里来的贵人，懂的比他们还多。

周若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，蹲在地头开始写。地的位置、大小、土质、颜色、气味，每样都记下来。三个老农站在后面看着，互相使了个眼色。这个才人，看着不像来玩的。

豆子种下去之后，周若兰几乎天天往皇庄跑。

天不亮就起来，坐马车颠大半个时辰到皇庄，在地里待一整天，天黑了才回去。她随身带着那个小本子，豆子哪天出的苗、长了多高、叶子什么颜色、有没有虫害，每样都记下来。浇水的时候记浇了多少，施肥的时候记施了多少，连下了几场雨、每场雨下了多久，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
三个老农开始觉得她只是新鲜，过几天就腻了。没想到她一天没落下，刮风下雨都来。下雨天打着伞蹲在地头看豆苗，衣服湿了一半也不在乎，还蹲在那里数叶子，一片一片地数。

老农们服了。种了一辈子地，没见过这么认真的。

一个姓张的老农蹲下来，指着豆苗说：“才人，这豆子怕涝，水多了烂根。您看这片，地洼，积水多，苗就长得不好。”

周若兰赶紧记下来，又问：“那怎么办？”

张老农说：“开沟，把水引走。”

另一个姓李的老农凑过来：“豆子开花的时候最怕虫，得提前熏药。不能用太猛的药，伤了花就不结荚了。”

周若兰又记下来，问用什么药、什么时候熏、熏几次。

李老农挠了挠头，说这个得看情况，雨水多的时候虫多，得多熏两次。

周若兰点头，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——“雨水多则虫多，需提前防备。”

第三个老农姓王，话最少，但每次开口都在点子上。他蹲在地头看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才人，您这豆子种得太密了。密了通风不好，容易生病。”

周若兰蹲下来看了看，确实密。她问应该隔多远，王老农用手指比划了一下，说一尺左右。

她当天就带着人把密的豆苗拔掉了一些，重新补种。补种的时候又记了一笔——“豆苗间距一尺为宜，过密则通风不良。”

半个月后，豆苗长出来了。

绿油油的一片，整整齐齐，看着就喜人。周若兰蹲在地头，一垄一垄地看过去，数了数出苗的数量，又量了量苗的高度，全记在本子上。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，差点摔倒。张老农扶了她一把，笑着说：“才人种的这豆子，比我们种的还齐整。”

周若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：“还是各位师傅教得好。”

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，里面是林晚晴给她的银子，抽出一小块递给老农们：“请各位师傅喝酒的。”

老农们推辞了一番，最后还是收下了，一个个笑呵呵的。

豆子长得顺利，但第二块地的麦子出了问题。

种下去半个月了，出苗不齐。有的地方密，有的地方稀，还有一片压根没出苗。周若兰蹲在那片没出苗的地头，把土扒开，找到几粒烂掉的麦种。她捏了捏，麦种发黑，有一股霉味。

“这批麦种有问题。”她站起来，脸色不太好，“发霉了，种下去也长不出来。”

李老农凑过来看了看，捏起一粒烂麦种闻了闻，说：“这是去年存的麦种，可能是受了潮。才人，换一批吧。”

周若兰问还有没有别的麦种。李老农说有，但不如这批好，贵一些。

“用好的。”周若兰说，“贵就贵点。种子不好，一年的收成就全完了。现在多花几两银子，秋天多收几百斤粮食，怎么算都划算。”

她当天下午就让人去买了新麦种，重新翻地、重新播种。耽误了十来天，但她不在乎。种地这种事，急不得。该重来的就得重来，凑合着种下去，到了秋天收成不好，才是真耽误了。

林晚晴在宫里听说了这事，让春桃去问周若兰银子够不够。

周若兰说够了，娘娘给的五十两还没花完，买种子的钱从里面出。

春桃回来跟林晚晴说了。林晚晴点了点头，没说什么。但她让春桃又从宫库里支了三十两，给周若兰送过去。

“娘娘说了，种地前期投入大，收成还不知道怎么样。不能因为银子不够缩手缩脚的。”春桃把银子递给周若兰。

周若兰接过银子，手都在抖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最后只是深深鞠了一躬。

一个月后，豆子开花了。

紫色的、白色的小花，密密麻麻缀在叶腋间。风一吹，像无数只小蝴蝶在飞。周若兰蹲在地头，拿小本子画豆花的样子。她画得不好看，但很认真，每一朵花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
画完了在旁边写了几行字——哪天开的、开了多少、什么颜色、有没有香味。

张老农站在后面看着，跟李老农使了个眼色。那意思很明显——这个才人，比他们还像种地的。

第二个月，新换的麦种出苗了。这回出苗齐整，密密麻麻一片绿，看着就喜人。周若兰蹲在地头，一垄一垄数过去，出苗率九成以上。她在本子上记了一笔——“麦种换过之后，出苗率明显提高，可见种子质量至关重要。”

第三个月，豆子成熟了。

豆荚鼓鼓囊囊的，剥开里面的豆粒圆滚滚的，比普通豆子大了一圈。张老农抓了一把放在手里掂了掂，说：“才人，这豆子长得真好，比往年多收了两成。”

周若兰把收成记在本子上。又把豆秸秆翻进土里，准备种下一茬。她在本子上写——“豆秸秆还田，可增加土壤肥力。”

林晚晴亲自去皇庄看了一次。

她站在地头，看着那两亩整整齐齐的试验田，又看了看周若兰晒得黑红的脸。鼻尖脱了皮，手背上被豆荚划了好几道口子，指甲缝里全是泥。

“累不累？”林晚晴问。

周若兰摇头：“不累。”

林晚晴从袖子里掏出一盒药膏递给她：“小梅做的，涂在手上，伤口好得快。”

周若兰接过来，鼻子一酸，低下头：“谢娘娘。”

林晚晴拍了拍她的肩：“该谢的是你。你在这地里晒了三个月，晒出来的东西是大家的。”

回到宫里，林晚晴让春桃把周若兰这三个月记的本子抄了一份，送到户部和工部去。

户部尚书看了，第二天就让人带话回来——这法子要是能推广，每年能多打多少粮食？工部的人算了算，说要是全国都照着做，一年至少多收两成粮食。

两成。够几百万人吃一年了。

林晚晴把户部和工部的回复收好，让人给周若兰带了个话——“好好种，种好了，推广到全国去。”

周若兰收到话的时候，正在地里给麦子浇水。她愣了好一会儿，然后蹲下来，用手背擦了擦眼睛。

老农们假装没看见，转过头去继续干活。

她站起来，拿起锄头，继续翻地。动作比刚才更有劲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