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寝殿的窗棂被晨风吹得轻晃,窗纱上缠枝莲的纹样投下细碎的光影,落在樊长宁腕间。老太医诊完脉,指尖离开她的寸口时,指腹还沾着她腕间淡淡的药香,那股清润的气息混着血玉珠的温润,竟让原本枯槁的脉象,生生透出了几分少年时的鲜活。
医女捧着空碗退到一旁,见樊长宁闭着眼靠在软枕上,呼吸匀净,脸颊也褪去了连日来的苍白,泛上一层浅淡的桃色,忍不住又喜又怯地轻唤:“姑娘?”
樊长宁缓缓睁开眼,睫羽上沾着一点未散的晨光,她抬手覆在心口,那里的银锁还带着温热,是齐煜当年亲手为她打的。指尖摩挲着锁身刻着的“长宁”二字,她忽然想起儿时在江南的渡口,也是这样的晨光,齐煜攥着她的手,把一枚刻着“宝儿”的木牌塞到她掌心,说:“以后我护着你,谁也不能欺负你。”
那时的风卷着江南的水汽,吹得两人的衣角缠在一起,像极了此刻殿内的药香,缠缠绵绵,绕了这么多年,终于绕到了安稳处。
“姑娘在想什么?”老太医见她望着银锁出神,笑着开口,“血玉珠的药性入了经脉,残毒尽数化解,只是身子骨还需慢慢养,往后半月,每日用血玉珠熬水饮服,再配合我开的调理方子,不出一个月,便能恢复如初,比从前还要精神些。”
樊长宁回过神,弯了弯嘴角,声音虽还带着些药气后的沙哑,却清亮了许多:“劳烦太医费心了。”
她撑着软枕想坐起身,刚一动,四肢百骸便涌来一阵轻快的暖意,不再是往日那种连抬手都觉得费力的虚弱。医女连忙上前扶着她,垫了软枕在她背后,让她靠得更舒服些。
“太医说的调理方子,奴婢已经让人去备了,冰魄草和雪莲都晒得干透,血玉珠也按您的吩咐,收在锦盒里,每日取一颗熬水,绝不耽误。”医女轻声禀报,眼底满是欢喜,“姑娘这下好了,再也不用受毒瘾发作的苦了。”
樊长宁轻轻点头,目光望向殿外。庭院里的兰草沾着晨露,被风一吹,水珠滚落,砸在青石板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檐下的侍卫依旧守着,只是比起往日的紧绷,眉宇间多了几分松弛。可她总觉得,这松弛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方才老太医煎药时,她听见外室有影卫低声禀报,说禁军虽被拦在门外,却有几个穿着杂役衣裳的人,在东宫外围的假山后徘徊了许久,眼神总往寝殿的方向瞟。那些人的脚步很轻,却带着一股刻意的狠戾,不像是寻常的宫役。
“谢统领。”樊长宁忽然开口,唤了声守在殿外的谢征。
谢征正站在廊下,背对着殿门,指尖摩挲着腰间的玉佩。听见樊长宁的声音,他立刻转身,躬身行礼:“姑娘。”
“方才东宫外围,是不是有异常?”樊长宁的目光落在他微蹙的眉峰上,开门见山。
谢征眼底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躬身道:“姑娘慧眼。方才影卫禀报,有三名不明身份的人,扮作送水的杂役,在假山后逗留了半炷香,形迹可疑。属下已让人暗中盯着,暂时未动,怕打草惊蛇。”
“是皇后的人?”樊长宁的指尖轻轻敲了敲软枕,语气平静,却带着几分笃定。
谢征点头:“十有八九。慈安宫的暗探,这些日子从未断过,只是从前只是窥探,如今竟敢亲自露面,怕是等不及了。”
“她以为我解了毒,齐煜便没了软肋,便会不顾一切对我动手。”樊长宁轻笑一声,眼底却没什么笑意,“毕竟,我这条命,是她拿捏齐煜的最后一张牌。”
她太了解皇后了。从当年江南的那场瘟疫,到后来入宫后的步步算计,皇后的每一步,都踩着她的性命,也踩着齐煜的软肋。如今她毒解了,皇后没了筹码,自然会孤注一掷。
“姑娘放心,属下已加派了十倍影卫,守在寝殿四周,连院墙外的树梢都布了暗哨,那些人若敢动手,定叫他们有来无回。”谢征的声音沉稳,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,“东宫的侍卫也已换防,禁军那边,属下已让人递了密信,让他们严查出入东宫的杂役,断了皇后的眼线。”
樊长宁看着他,忽然想起儿时,齐煜被镇北侯府的人欺负,也是这样站在她身前,攥着小拳头说:“宝儿别怕,我护着你。”那时的齐煜,还没如今的沉稳,却有着同样的底气。
“辛苦你了。”樊长宁轻声道,“谢统领,长宁谢过。”
谢征连忙躬身:“姑娘折煞属下了。当年若不是姑娘和殿下护着属下,属下早已成了路边枯骨,护着姑娘,是属下的本分。”
他话音刚落,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了瓦片上。谢征眼神一凛,抬手按住腰间的佩剑,低声道:“影卫,戒备!”
话音未落,一道黑影从院墙外的老槐树上跃下,足尖点在青石板上,没有发出半分声响。那人蒙着面,一身黑衣,手里握着一把淬了毒的短刃,直扑寝殿的内室。
“大胆!”谢征大喝一声,身形一闪,挡在了寝殿门前,佩剑出鞘,寒光一闪,便格开了那名刺客的短刃。
刺客见一击不中,转身便想翻墙逃走,可院墙外早已布下了影卫,数支弩箭从墙头射出,精准地射穿了刺客的脚踝。刺客惨叫一声,倒在地上,短刃脱手,滚落在樊长宁的榻前。
影卫们迅速上前,将刺客捆了个结实,押到谢征面前。谢征蹲下身,伸手扯下刺客的面巾,见是一张陌生的脸,却从他腰间摸出一枚刻着“安”字的铜牌。
“是慈安宫的死士。”谢征捏着铜牌,眼底冷意渐盛,“皇后倒是舍得,连死士都派来了。”
樊长宁靠在软枕上,看着地上哀嚎的刺客,神色平静。她伸手捡起那枚铜牌,指尖摩挲着上面的“安”字,忽然想起当年,齐煜在江南被皇后的人追杀,也是这样一枚铜牌,刻着“慈”字,是皇后身边死士的标识。
“把他关入暗牢,严加审讯。”谢征吩咐影卫,“务必问出皇后的下一步计划,还有多少死士埋伏在东宫四周。”
影卫应声,拖着刺客退了下去。寝殿内恢复了安静,只有窗外的风声,和檐下铜铃的轻响。
老太医看着这一幕,叹了口气:“姑娘,皇后已是穷途末路,定会狗急跳墙,这东宫怕是不得安宁了。您刚解毒,身子还弱,不如先移去偏殿静养,属下会安排更严密的护卫,确保您的安全。”
樊长宁摇了摇头,目光望向京城的方向:“不必。我若躲了,皇后便会以为我怕了,只会更加肆无忌惮。而且,齐煜在外奔波,护着祖父,稳住边关,我不能让他分心。”
她顿了顿,指尖轻轻抚过心口的银锁:“我是齐煜的软肋,也是他的底气。如今我毒解了,便该和他并肩,而不是躲在他身后。”
老太医见她心意已决,便不再多言,只是叮嘱医女:“每日按时给姑娘熬药,调理身子,绝不能再让她动气。”
医女应声,端着药碗走了进来,碗里是熬好的调理汤药,汤色清亮,带着血玉珠的温润气息。樊长宁接过药碗,小口饮下,汤药入喉,依旧是熟悉的清润,却多了几分安心。
与此同时,城郊中军大营的主帐内,阳光透过帐帘的缝隙洒进来,落在案上的舆图上。舆图上的北狄边境隘口,用朱笔圈了一圈,镇北王正指着隘口的位置,对承德太子道:“太子殿下,北狄的粮草营已移至隘口外三十里,看似备战,实则却按兵不动。属下猜,他们是在等京城的消息,若皇后那边得手,他们便会趁机南下;若殿下这边能稳住,他们便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承德太子抚着胡须,目光落在舆图上,缓缓道:“北狄狼子野心,却也懂得审时度势。如今樊姑娘毒解,齐煜没了软肋,他们便没了可乘之机。只是皇后那边,绝不会善罢甘休,齐煜,你需尽快回京,稳定朝局,否则夜长梦多。”
齐煜坐在案前,指尖捏着一枚玉佩,那是樊长宁儿时送他的,刻着“煜”字。他的目光望向东宫的方向,眼底满是担忧,却又带着几分笃定。方才墨尘禀报,东宫出现刺客,已被谢征拿下,从刺客身上搜出了慈安宫的死士铜牌。
“父皇放心,儿臣已让墨尘加快筹备回京的事宜,调派三万边军随行,护送祖父和姑娘回京。”齐煜的声音沉稳,“朝中老臣已暗中联络,只要儿臣回京,便能迅速掌控京城兵权,扳倒皇后的势力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轻轻摩挲着玉佩,继续道:“只是如今皇后的死士遍布京城,东宫虽有谢征和影卫护卫,却终究是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。儿臣想,让墨尘带一队精锐影卫,先行回京,暗中加强东宫的护卫,同时摸清皇后的所有布局,确保姑娘和祖父的安全。”
墨尘站在一旁,躬身道:“属下领命。属下这就动身,连夜回京,定护好姑娘和太子殿下的周全。”
“一路小心。”齐煜抬眼看向他,眼底满是叮嘱,“皇后的人阴狠歹毒,若遇到危险,不必硬拼,先护着姑娘和太子安全,其余的,等儿臣回京再说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墨尘应声,转身退出主帐,去收拾行装。
镇北王看着齐煜,笑着道:“殿下放心,有樊姑娘在东宫坐镇,有谢统领和影卫护卫,定能撑到殿下回京。而且,樊姑娘聪慧过人,定能看出皇后的破绽,为殿下回京铺路。”
承德太子也点头:“长宁自幼聪慧,当年在江南,仅凭一封密信便识破了皇后的阴谋,如今她毒解,定能应对自如。你不必太过担心,安心筹备回京之事,尽快稳定朝局,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。”
齐煜点了点头,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。舆图上的京城方向,云雾缭绕,却藏着无数杀机。他知道,回京之路,必定布满荆棘,可他别无选择。他要护着长宁,护着祖父,护着大靖的江山,更要护着他们青梅竹马的情谊,不让那些权谋算计,毁了这十几年的相守。
慈安宫主殿内,皇后坐在案前,手里捏着那枚从刺客身上搜回的“安”字铜牌,指节泛白。刘全站在一旁,低着头,大气不敢出。
“废物!都是废物!”皇后猛地将铜牌摔在地上,铜牌碎裂成几瓣,溅起的碎片落在她的锦裙上,留下几道浅痕,“连一个刚解毒的女人都杀不了,要你们何用!”
刘全连忙跪地磕头:“太后息怒!属下不知樊长宁的护卫如此严密,谢征那厮布下的暗哨太多,属下的人根本近不了身。而且,樊长宁毒解后,谢征立刻加派了影卫,东宫的防守比从前还要严密数倍。”
“严密?”皇后冷笑一声,眼底满是阴鸷,“她以为躲在东宫,就能万事大吉?我偏要让她知道,这京城的天,还是我说了算!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东宫的方向,声音冰冷:“传我的令,让所有潜伏在京城的死士,全部出动。不必再藏着掖着,不惜一切代价,除掉樊长宁!哪怕是同归于尽,也要让她死!”
刘全浑身一颤,抬头道:“太后,若是死士全部出动,若是被齐煜的人抓住把柄,怕是会引火烧身啊!而且,朝中老臣已经暗中联络齐煜,若是太后动手,齐煜必定会借机发难,到时候,太后的位置……”
“我的位置?”皇后猛地回头,眼神狠戾,“我若不除掉樊长宁,齐煜回京,第一个除掉的就是我!与其坐以待毙,不如放手一搏!只要樊长宁死了,齐煜便会方寸大乱,到时候,我再联合朝中的外戚势力,定能稳住局面!”
她顿了顿,继续道:“另外,让人去联络北狄,告诉他们,只要樊长宁一死,我便答应他们,割让三座城池给北狄,让他们趁机南下,牵制齐煜的边军。只要北狄动手,齐煜便无法立刻回京,到时候,我有的是时间对付樊长宁!”
刘全不敢再劝,只能躬身领命:“属下遵令。属下这就去安排,联络北狄,调动死士。”
皇后看着他退出去的背影,眼底的阴鸷愈发浓重。她走到案前,拿起一枚玉簪,狠狠插在舆图上的东宫位置,玉簪的尖端刺破了舆图,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,像极了她此刻的心境,满是恨意,满是不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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