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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八章 夜漏传声

软糖她才不是小可怜

夜色彻底裹住整座皇城,白日里灼人的日光散尽,晚风裹着深春的夜露,漫过慈安宫的朱红宫墙,打湿青石板路,踩上去带着沁骨的凉。齐煜缓步走在宫道上,玄色衣摆扫过地面,拂开凝结的夜露,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,转瞬又被新的露气漫平。宫道两侧的琉璃灯只点了半数,昏黄的光晕拢在灯架下,照不清前路太远的景致,只将他的身影拉得瘦长,投在斑驳的宫墙上,随着脚步缓缓挪动。

廊下的铜铃被晚风拂过,撞出极轻的“叮铃”声,碎在寂静的夜里,守在宫道转角的死士身形如墨,隐在灯影照不到的暗处,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,盯着过往之人,见是齐煜,也不发声,只微微颔首,便重新敛了气息。齐煜脚步未停,指尖自然垂在身侧,偶尔蹭过袖中藏着的冷宫旧穗,粗糙的丝线触感贴着指尖,让他始终保持着清醒,没有半分因深夜而生的倦怠,一路走,一路默默记着沿途暗哨的换班时辰、值守站位,从主殿到偏殿的这段路,不过百步,却被他在心底反复描摹,连每一处灯影死角、每一段宫墙缺口,都刻得清清楚楚。

墨尘悄无声息跟在他身后三步远,一身黑衣与夜色融为一体,若不细看,根本察觉不到他的存在,他的目光始终扫过四周暗处,确认没有多余的人尾随,没有暗哨刻意盯梢,周身气息收敛得彻底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只在齐煜快要走到偏殿门口时,快步上前两步,与他并肩站定,声音压得极低,混在风声里,只有两人能听见:“殿下,偏殿四周的暗哨,比白日少了三成,后半夜丑时会换班,中间有半柱香的空当,东宫、军营、冷宫的暗线,都已传过平安讯,暂无异动。”

齐煜微微颔首,没有说话,抬手推开偏殿的木门,木门转轴发出“吱呀”一声轻响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,他迈步走入,反手带上殿门,隔绝了殿外的夜色与风声。偏殿内没有点大灯,只在案头点了一盏小小的豆油灯,灯芯捻得极细,昏黄的微光勉强照亮案前的方寸之地,殿内弥漫着淡淡的松木香气,是白日里宫人熏过的,驱散了深夜的潮气。

他走到案前坐下,指尖轻轻敲击着案面,节奏平缓,像是在盘算着什么,方才在主殿用膳时,皇后最后的那句威胁,字字句句都戳在软肋上,东宫的长宁,是他最大的牵挂,也是皇后手里最紧的筹码,他必须尽快拿到血玉珠,迟则生变。墨尘守在殿门内侧,没有落座,始终保持着警醒,低声继续禀报:“殿下,方才影卫从主殿外绕了一圈,听到刘全与皇后的对话,北狄又送了密信进来,催得紧,皇后说明日会再逼您寻玉,若是还没头绪,便断了东宫的温补药材,只留压制残毒的苦药,磨着樊姑娘的身子。”

齐煜敲击案面的指尖骤然一顿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,转瞬便消散,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模样,声音低沉:“她不敢做得太绝,断了温补药材,只会让长宁的身子垮得更快,真到了那一步,我便没有顾忌,她也别想安稳拿到玉佩,北狄更不会兑现承诺,她清楚这一点,不过是虚张声势,逼我急功近利。”他太懂皇后的心思,狠辣却多疑,既要玉佩,又要拿捏他,还要应付北狄,三方牵制,她比自己更急,这份急躁,便是最好的破绽。

墨尘点头应下,又从袖中摸出一张小小的羊皮纸,铺在案上,借着豆油灯的微光,指着上面简略的图样:“这是慈安宫的布防图,影卫花了三日绘的,主殿的暗格、死士的常驻点位、冷宫与慈安宫的密道入口,都标好了,只是密道入口在主殿的镜台下方,平日里被皇后的梳妆匣压着,很难靠近。”齐煜垂眸看着羊皮纸上的图样,指尖轻轻点在镜台的位置,那里,正是皇后每晚放置赤金凤钗、摘下血玉珠的地方,白日里珠钗不离身,唯有夜间卸妆时,会取下放在镜台的绒布托上,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,近身取珠的时机。

“后半夜丑时,暗哨换班,主殿的值守侍女也会轮换,那时候皇后已然安歇,殿内只有一名守夜侍女,是最好的时机。”齐煜声音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小事,可眼底的笃定,却藏着破釜沉舟的决心,“你安排两名暗卫,在密道入口接应,我去主殿取珠,拿到珠后,立刻从密道去冷宫,接祖父出来,再让人送信给镇北王,控制京城四门,断了皇后与北狄的联络。”

墨尘神色一紧,连忙低声劝阻:“殿下,太险了,主殿夜间戒备虽松,可皇后身边有四名贴身死士,轮值守在殿外廊下,一旦惊动,您根本无法脱身,不如再等几日,等皇后戒备更松一些,或是寻个由头,让宫人近身,借机取珠。”

“等不起了。”齐煜轻轻摇头,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,“北狄的期限只剩两日,皇后的耐心也只剩两日,明日若是再没有动静,她必定会对东宫下手,长宁的身子经不起折腾,冷宫的祖父也熬不住太久,今夜,是最好的时机,也是唯一的时机。”他语气坚定,没有半分迟疑,多年的蛰伏与隐忍,为的就是这一刻,为了护住身边之人,为了沉冤昭雪,为了守住大靖的江山,他不能退,也退不得。

墨尘见他心意已决,不再劝阻,只躬身领命:“属下这就去安排,暗卫丑时前到位,守夜侍女那边,属下已经买通了,届时会故意打翻烛台,引开守夜死士的注意力,给殿下争取半柱香的时间,殿下万事小心。”说罢,他轻轻推开殿门,闪身消失在夜色里,动作快如鬼魅,没有留下半点痕迹。

偏殿内重新恢复寂静,只剩豆油灯的灯芯燃烧,发出“噼啪”的轻响,齐煜抬手,将灯芯捻得更细,微光更淡,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,脑海里一遍遍过着取珠的路线、接应的时机、应对突发状况的对策,不敢有半分疏漏。袖中的旧穗贴着心口,带着他的体温,像是长宁的牵挂,像是祖父的期盼,给了他无尽的底气。

与此同时,慈安宫主殿内,依旧灯火通明,比起偏殿的清冷,主殿内暖意融融,地龙烧得正旺,烛火燃得明亮,皇后已然卸去白日的华贵宫装,换上了一身柔软的锦缎寝衣,长发松松挽着,坐在菱花镜前,侍女正帮她卸下鬓边的赤金凤钗。

指尖捏着那颗血玉珠,皇后对着镜子,轻轻转动,珠身的暗红光泽在烛火下流转,透着一股妖异的美,她看着镜中的自己,眼底满是野心与焦躁,刘全躬身立在一旁,手里捧着北狄刚送来的密信,脸色凝重:“太后,北狄那边催得太紧了,说若是明日日落前,还拿不到玉佩的准信,便不等了,直接挥兵入关,到时候,咱们里外受敌,怕是不好应对。”

皇后将血玉珠放在镜台的绒布托上,指尖轻轻敲击着镜台,发出“笃笃”的声响,语气阴冷:“急什么,齐煜已然沉不住气了,今日用膳时,他听到东宫的事,指尖都攥紧了,明日再逼一逼,他必定会交出玉佩,若是实在不交,便真的断了东宫的药材,我倒要看看,他能硬撑到几时。”

“可若是北狄真的入关,镇北王必定会起兵,到时候京城大乱,咱们就算拿到玉佩,也守不住江山啊。”刘全忍不住担忧,北狄狼子野心,若是真的入关,必定会烧杀抢掠,大靖的江山,怕是要毁于一旦。

“怕什么。”皇后冷笑一声,眼底满是狠厉,“只要拿到龙凤玉佩,便能调动京城守军,再以太子的名义,号令天下,到时候,镇北王就算起兵,也名不正言不顺,北狄那边,不过是暂时结盟,等我坐稳太后之位,掌控了兵权,便转头灭了北狄,这江山,终究是我大靖的,是我的。”她语气狂妄,眼底的野心几乎要溢出来,十八年的筹谋,等的就是这一天,她绝不会允许任何事,破坏自己的计划。

守在殿外廊下的死士,依旧静默伫立,夜风打湿了他们的衣袍,却丝毫不影响他们的戒备,四名死士分守四方,连一只飞鸟都难以靠近主殿,他们是皇后最忠心的护卫,只听皇后一人的号令,哪怕是刀山火海,也绝不会退缩。

东宫寝殿,深夜寂静,只有窗外的夜虫发出细碎的鸣叫声,殿内点着一盏柔和的夜灯,光线昏暖,樊长宁睡得并不安稳,眉头微微蹙着,像是在做什么梦,右手紧紧攥着枕边的一枚小银锁,那是齐煜年少时送她的,一直带在身边,哪怕身陷深宫,也从未离身。

医女趴在榻边的小案上,浅浅入眠,守了半夜,已然熬得双眼通红,却不敢离开半步,生怕樊长宁夜里醒来,或是残毒发作,无人照料。老太医住在东宫偏房,夜里也不曾安睡,每隔一个时辰,便会起身,走到寝殿外听一听动静,确认殿内安稳,才会重新躺下,解药的药材,都锁在他的药箱里,放在床头,伸手便能碰到,他时刻准备着,只要血玉珠一到,立刻便能炼药。

谢征守在东宫的回廊下,一夜未眠,身上的劲装被夜露打湿,贴在身上,带着凉意,他时不时抬头望向慈安宫的方向,眼底满是担忧,却只能默默等待,东宫的影卫,分三班轮岗,时刻盯着慈安宫的动向,一旦有讯号,便会立刻禀报,他攥着腰间的佩剑,指节泛白,做好了随时冲去慈安宫的准备,只要齐煜有难,他必定会不顾一切,护着两人周全。

夜色渐深,东宫的庭院里,花草上凝满了夜露,沉甸甸的,压弯了枝叶,暖炉里的炭火,渐渐弱了下去,医女睡得沉了些,樊长宁却忽然轻轻动了动睫毛,缓缓睁开眼,没有出声,只是看着枕边的银锁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,她梦到了齐煜,梦到他平安回来,带她离开这深宫,回到临安,过安稳的日子,她相信,这个梦,很快就会实现。

城外中军大营,深夜的旷野,寒风凛冽,比皇城之内冷上数倍,篝火早已燃成余烬,只剩点点暗红微光,巡夜的士兵,穿着厚重的铠甲,手持长矛,沿着营地巡逻,脚步沉重,甲叶碰撞的声响,在寂静的旷野里格外清晰。

帅帐内,灯火依旧明亮,镇北王和衣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边关舆图,上面标注着北狄大营的所有动向,朱砂红点密密麻麻,陆峥趴在案上,浅浅歇息,连日来布置军务,熬了好几夜,早已疲惫不堪,却不敢彻底安睡,随时准备起身听令。

帐外传来斥候的脚步声,急促而轻,镇北王立刻抬头,沉声道:“进来。”斥候掀开帐帘,快步走入,单膝跪地,声音低沉:“王爷,北狄大营有异动,半夜增兵五百,往边关隘口靠近,像是在做备战准备,另外,京城内传来密讯,皇后今夜焦躁不安,怕是要对煜王殿下动手。”

镇北王闻言,猛地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,指尖重重点在北狄增兵的位置,神色沉厉:“果然不出所料,北狄等不及了,皇后也坐不住了。陆峥,立刻传令,边关守军全员起身,披甲待命,京城四门的暗卫,随时准备封锁城门,若是宫内有变,立刻接应煜王殿下,绝不能让皇后逃出京城,也不能让北狄入关半步。”

陆峥瞬间清醒,立刻躬身领命:“末将遵命!”说罢,快步走出帅帐,传令下去,营地内瞬间忙碌起来,士兵们纷纷起身,披甲执械,没有半分喧哗,军纪肃然,整座大营,瞬间进入备战状态,夜色之下,暗藏汹涌,只等一声令下,便会奔赴战场。

长乐冷宫,是整座皇城最寂静的地方,深夜的冷宫,断墙残垣,荒草萋萋,夜风卷着荒草,发出“呜呜”的声响,像是呜咽,透着无尽的凄凉。暗室之内,漆黑一片,只有透气小孔漏进一丝微弱的星光,承德太子靠在石壁上,一夜未眠,胸口的旧伤,在深夜寒气的侵袭下,隐隐作痛,他却浑然不觉,掌心紧紧攥着龙纹玉佩,玉质温润,贴着心口,让他心神安定。

影卫守在暗室外的断墙后,换了一班岗,新换岗的影卫,年轻了些,却眼神锐利,紧紧盯着宫道的方向,不敢有半分松懈,他轻轻敲了敲暗室的石壁,发出三下轻响,是平安的讯号,暗室内的承德太子,听到讯号,缓缓松了口气,重新闭上眼,养精蓄锐,他知道,孙儿正在谋划大事,他能做的,就是好好活着,不给孙儿添麻烦,等着孙儿来接他出去,等着沉冤昭雪的那一天。

暗室的潮气很重,石壁冰凉,承德太子却早已习惯,十八年的囚禁,这般寒夜,他熬过无数次,这一次,他坚信,是最后一次。

慈安宫偏殿内,齐煜缓缓睁开眼,窗外的更鼓,敲了三下,正是丑时,暗哨换班的时辰到了。他站起身,整理好衣摆,将袖中的旧穗贴身藏好,又从案下摸出一把短小的匕首,藏在腰间,动作轻缓,没有发出半点声响,豆油灯的微光,映在他的脸上,神色平静,没有半分惧意。

他轻轻推开殿门,夜色更浓,晚风更冷,夜露打湿了他的衣袍,他沿着灯影死角,快步往主殿方向走去,墨尘安排的暗卫,早已在暗处接应,殿外的死士,果然开始换班,半柱香的空当,值守松懈,守夜的侍女,按照约定,故意打翻了烛台,烛火落地,发出“啪”的声响,守夜死士立刻冲进去查看,殿外瞬间空无一人。

齐煜趁机快步走入主殿,直奔镜台,镜台的绒布托上,那颗血玉珠,在微光下静静躺着,暗红光泽,触手可及,他伸手,指尖缓缓靠近,眼看就要碰到那颗珠子,殿外,却忽然传来死士的喝问声,脚步声急促,朝着主殿而来。

齐煜指尖一顿,没有慌乱,依旧稳稳伸出手,一把攥住血玉珠,冰凉的珠身,贴着掌心,他立刻将珠子揣入怀中,转身朝着密道入口跑去,镜台下方的密道入口,已然被暗卫打开,他纵身跃入,密道石门缓缓合上,隔绝了殿外的声响,怀中的血玉珠,带着凉意,却让他心底一片滚烫。

作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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