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殿红烛焰尖微微晃动,熔落的烛油顺着青铜烛台蜿蜒垂积,凝成半柱暗红蜡坨。殿内地龙烧得暖意融融,驱散入夜后的微凉,满桌御膳摆盘雅致,山珍时蔬错落排布,那碟莹白如玉的酥酪糕搁在近侧案角,奶香清甜慢慢漫开,和记忆里年少宫中的滋味别无二致。
皇后握着象牙筷,慢悠悠挑着盘中菌菇,语声闲散温和,絮絮说起旧时宫廷琐碎,提及齐煜幼年在宫中读书嬉闹、偏爱甜食的往事,语气看着亲昵和睦,眼底却半点温情也无,每一句家常,都是不动声色的试探。
齐煜执筷安分进食,饭菜浅尝辄止,那碟酥酪糕只轻轻拈了极小一块入口,软糯奶香在舌尖化开,过往旧影一闪而逝,转瞬便被他压下心底。面上神色淡然恭顺,应答分寸恰到好处,不热络不冷淡,全然一副被时局困住、无心争持的模样,垂眸进食的间隙,视线余光始终锁在皇后鬓边的赤金凤钗上。烛火摇曳之间,血玉珠映着暖光,沉敛的暗红色泽愈发深邃,那缕极淡的异样腥气,混着膳食香气若隐若现,萦绕不散。
“皇家旧物终究是根,龙凤玉佩流落不见,本宫日夜难安,你自幼熟悉宫内地貌,怎会寻了好几日都毫无头绪?”皇后忽然放下碗筷,端起蜜炼清茶抿了一口,话锋陡然一转,不再叙旧,直切要害,语气看似闲谈,内里带着迫人的力道。
齐煜指尖筷箸微顿即刻恢复如常,垂首回话音色沉稳无波:“皇城殿宇楼台千百座,假山深巷暗隅无数,旧物年月久远,藏匿之处难以猜度,儿臣只能一寸一寸细细搜寻,不敢疏漏半分,还望太后宽待时日。”滴水不漏的应答,既不顶撞,也不松口示弱,彻底封死皇后借机发难的由头。
两名贴身侍女躬身立在两侧,轮番上前布菜添茶,其中一人移步替皇后续茶汤时身子微倾,离鬓边珠钗不过咫尺,血玉珠晃动出细碎流光,齐煜瞬时在心底默算近身步数、殿内死士反应、脱身退路,短短瞬息便判出依旧是险局,稍有异动便会被当场合围,终究按捺住所有心思,依旧敛神端坐。
殿外廊下值守死士静默伫立,夜色里身形凝如寒铁,耳听殿内动静,分毫不敢松懈,只是入夜人乏,神经紧绷一日,戒备敏锐度早已不及白日,无形中又添了几分细微破绽。
夜色漫过整座皇城宫墙,东宫寝殿之内,烛火柔缓摇曳,樊长宁借着医女轻扶的力道,慢慢挪到窗边立了片刻,双脚虽仍虚软,却已然能短暂自持站立。晚风从窗纱缝隙穿入,拂动她鬓边碎发,眸色清亮安稳,丝毫不见病弱焦灼。老太医反复核对手边配齐的草药包,按君臣佐使分摞摆放,连熬煮药火时辰、器皿规制都一一默记在心,只待药引抵达便可施救。回廊外的谢征接到影卫连夜递来的慈安宫膳宴密报,眉心微蹙,攥紧字条片刻便揉碎吹散,守在廊下寸步不离,一心护住东宫安稳,不让宫内变数扰到樊长宁休养。
城外中军大营早已夜色沉浓,连绵营火沿着边关防线铺展如星河,巡夜士兵持戈往来踏步,甲叶轻响在旷野间格外清晰。一队队斥候快马穿梭郊野要道,昼夜不歇探查北狄营帐异动,帅帐灯火彻夜不熄,镇北王盯着满桌边防舆图指尖轻点要害,陆峥立在旁侧随时听令,全军枕戈待旦,死死扼住北狄入关要道,不给外敌半分可乘之机。
幽深冷宫内更是漆黑沉寂,只有透气小孔漏进星点微光,暗室之中,承德太子静静靠着石壁打坐,掌心反复摩挲半块龙纹古玉,玉体温润贴在心口,抚平旧伤夜发的隐痛。听着宫外风声寥落,再结合影卫隐秘传来的平安讯号,心神愈发笃定,十八年囚居隐忍,只差最后一程便能拨开云雾。
慈安主殿晚宴过半,皇后抬手拢了拢耳边鬓发,指尖刻意重重蹭过那颗血玉珠,话语压得轻缓,藏着阴冷要挟:“寻玉快慢原不打紧,只是东宫之人身子孱弱,汤药药材全凭本宫调度拿捏,耽误得久了,药性难续,谁也说不准会生出什么变故。”
直白的威胁直击软肋,齐煜垂在桌下的手悄然收紧,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,只躬身应下,继续谨守礼数周旋,不做激烈辩驳,也不应下虚妄承诺。
片刻之后皇后酒足饭饱倦意渐生,挥挥手示意齐煜退下。齐煜依礼躬身告退,缓步走出主殿,夜色里宫道寒凉,晚风掠过殿角铜铃,撞出细碎轻响,一路行经的暗哨点位、主殿门窗开合方位、皇后佩戴珠钗的习惯性动作,都被他一一牢牢记在心底,沿着青石宫路,默然缓步折返偏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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