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五章 宫径归尘

齐煜走下假山最后一级石阶，靴底沾着的桂瓣落在青石板上，没再回头观望，径直朝着御花园垂花门的方向缓步前行，步伐平稳，和寻常闲散皇子别无二致。墨尘始终跟在他身侧半步外，目光扫过沿途值守的侍卫，默默记下人数与站位，确认暗处暗哨没有因队伍返程而增减，周身气息收敛得彻底，混在随行仆从里，丝毫不起眼。

凉亭内的皇后饮尽酸梅汤，将瓷杯递给侍女，抬手扶正鬓边微歪的赤金凤钗，指尖刻意摩挲了两下血玉珠，确认珠子贴身稳妥，才缓缓起身，语气平淡吩咐刘全：“回慈安宫，日头渐盛，不必在外久留。”刘全立刻躬身应下，快步招呼侍卫与侍女整队，守亭死士率先分列宫道两侧，清出一条通路，队伍很快排布妥当，只等皇后动身。

齐煜行至垂花门处驻足，侧身立于廊下，垂首静待皇后仪仗先行，身姿恭谨，没有半分逾越。不多时，皇后在侍女搀扶下走出凉亭，仪仗缓缓前行，凤纹裙摆扫过地面，带起细碎的落花与尘土，鬓边血玉珠随着步履轻晃，暗红光泽隐在日光里，那缕腥甜气随着队伍移动，飘至廊下，齐煜鼻间微动，却始终垂首，不曾抬眼窥伺半分。

仪仗行至廊下时，皇后忽然顿住脚步，侧头看向廊下的齐煜，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，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：“煜王随仪仗一同回宫，莫要在园里耽搁太久，寻玉之事，不急在这一时。”齐煜闻声躬身行礼，声音沉稳恭敬：“儿臣遵旨。”说罢，缓步跟上仪仗队伍，依旧落后半步，不紧不慢随行，目光始终落在身前仪仗的背影上，耳尖却留意着皇后的一举一动，连她指尖触碰金凤钗的细微动作，都尽数收入眼底。

宫道上往来宫人见了仪仗，纷纷退至两侧躬身避让，头垂得极低，不敢抬头直视，整条宫道静谧无声，只有仪仗队伍的脚步声、衣料摩擦声缓缓响起，一路往慈安宫方向而去。刘全走在队伍最前方，时不时回头查看，确认齐煜安分随行，眼底的警惕稍稍褪去，只一心护着皇后前行，全然没留意到齐煜垂在身侧的手，正悄悄记下沿途暗哨的隐匿位置，从御花园到慈安宫的整条路线，已然在心底勾勒出清晰的布防图。

此时的东宫寝殿，樊长宁靠在软枕上，自己抬手理了理散落在肩头的发丝，动作虽缓，却无需旁人搀扶，气色比正午又好了些许，唇间泛出淡淡的浅粉，不再是之前的苍白。医女端来温好的小米粥，她自己握着小勺，慢慢舀着吃，虽吃得慢，却能自主进食，老太医站在一旁看着，脸上露出难得的轻松神色，无需再诊脉，单看她的状态，便知残毒蛰伏安稳，只需静待药引即可。谢征在回廊下轮值，换了一身轻便劲装，方便随时应对突发状况，东宫的影卫每隔半个时辰便递来一次慈安宫的动向，得知齐煜随皇后平安返程，悬着的心彻底放下，只专心守好东宫门户。

城外中军大营，陆峥安排好斥候轮值事宜，每半个时辰便有一队斥候前往边关探查，确保北狄大营无异常动向，所有将士皆已备好行装，军械擦得锃亮，粮草堆积如山，只待军令一响，便能即刻奔赴战场。镇北王站在帅帐外，望着皇城方向，指尖轻轻敲击着腰间玉佩，神色沉定，他知晓宫内局势紧张，却只能按兵不动，静待齐煜的讯号，不敢贸然出兵惊扰京城安稳，只能以最稳妥的方式，守住关外防线，护住城内百姓。

长乐冷宫的断墙后，影卫听到宫道上传来仪仗行进的声响，悄悄探出头，透过破败的砖缝望去，隐约看到齐煜随皇后仪仗前行的身影，确认他平安无事，才缓缓缩回身子，重新贴紧断墙隐匿，对着暗室方向轻轻敲了三下墙壁，发出平安的暗讯。暗室内的承德太子听到暗讯，紧绷的肩线微微放松，攥着龙纹玉佩的手稍稍松开，重新靠回石壁，闭目养神，心底的担忧散去大半，只继续静待转机。

仪仗队伍很快行至慈安宫宫门，皇后径直步入主殿，侍女紧随其后，刘全留在宫门口，对着齐煜躬身道：“煜王殿下请回偏殿歇息，太后有命，寻玉之事明日再继续，殿下今日也乏了，好生静养。”齐煜微微颔首，没有多言，转身往偏殿方向走去，墨尘立刻跟上，两人穿过慈安宫庭院，沿途避开值守死士的视线，一路行至偏殿门前。

齐煜抬手推开偏殿殿门，迈步走入，墨尘守在殿外，装作值守侍卫，挡住过往宫人的视线。殿内宫人早已备好清茶，案上的茶盏还冒着微微热气，齐煜走到案前坐下，指尖下意识探入袖中，触到那缕冷宫旧穗，抬眼望向主殿的方向，目光沉静，没有多余动作，只静静坐着，等待着下一个时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