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三章 袖间风掠

齐煜收回落在湖面的目光，脚步轻抬往斜侧柳荫里挪了半尺，避开正午直射的日光，肩背绷得平缓，目光始终锁着凉亭内的身影，指尖从身侧自然垂落，不再触碰任何杂物，只借着柳枝遮挡，快速扫过亭外死士的站位变化。四名死士分守四角，被正午日头晒得脖颈发烫，眼神依旧锐利，却难掩身形的微僵，每隔片刻便会不自觉换一次脚，戒备的力道比清晨弱了几分。

凉亭内，皇后捻着鱼食往湖面撒得急了些，大颗鱼食碎粒落入水中，引得锦鲤争相抢食，鱼群翻腾得更凶，溅起的水花直接打湿了她的湖蓝宫装袖口，晕开一小片湿痕。她登时蹙眉，抬手将鱼食盏往石桌上一放，语气带着几分不耐：“这鱼闹得慌，扰了兴致。”

刘全立刻从袖中掏出干净锦帕，快步上前躬身递到皇后面前，连声道：“太后息怒，奴才这就伺候您擦干净，要不咱们先回慈安宫歇着，午后日头毒，别晒着了。”两名侍女也连忙上前，想帮皇后整理裙摆，亭内瞬间多了几分忙乱，守在亭口的两名死士下意识往前凑了半步，目光扫过慌乱的宫人，一时没顾上留意湖边的齐煜。

皇后接过帕子，低头擦拭袖口的水渍，鬓边的赤金凤钗随低头的动作歪向一侧，那枚血玉珠直接垂到肩前，离亭中石栏不过一尺远，暗红珠身被日光晒得微暖，腥甜气混着湖水湿气，直直飘向湖边。齐煜垂在袖中的手骤然收紧，指腹抵住掌心的旧穗，却没敢有半分多余动作，只是微微低头，装作整理靴面的尘土，将这转瞬即逝的近身机会看在眼里，心底快速盘算——此刻亭内忙乱，死士注意力分散，若是突袭，有三成把握取珠，可一旦失手，便是万劫不复，这点胜算，不足以赌上所有人的性命。

墨尘在垂柳另一侧察觉到齐煜的气息微紧，立刻轻轻挪动脚步，往宫道方向退了两步，装作巡查周遭动静，实则挡住暗处暗哨的视线，给齐煜留出片刻缓冲，他眼神沉定，没有任何示意，只守好自己的位置，不添乱、不冒进，全然配合齐煜的决断。

皇后擦完袖口，将帕子丢给刘全，抬手扶正鬓边的金凤钗，血玉珠重新归位，垂在耳畔，亭内的忙乱渐渐平息，侍女退到亭角，死士也回归原位，防备重新收紧，方才那丝疏漏，转瞬即逝。皇后没再提回慈安宫，也没再喂鱼，靠在亭柱上，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湖面，语气淡淡对着湖边开口：“煜王，寻了这一上午，也累了，过来陪本宫说说话。”

齐煜闻声，直起身整理好衣摆，缓步朝着凉亭走去，每一步都走得平缓，身姿恭谨，垂首目视前方，不抬头、不张望，走到亭外三阶处站定，躬身行礼：“儿臣听候太后吩咐。”

亭外死士立刻绷紧身形，眼神死死盯着齐煜，生怕他有半分异动，刘全也站在皇后身侧，目光警惕地扫过齐煜周身，确认他没有携带利器，才稍稍松了口气。

此时的东宫寝殿，樊长宁喝完蜜梨水，抬手轻轻扶着榻沿，想坐得更直一些，医女连忙上前搀扶，帮她在身后垫了两个软枕，又掀开半扇窗纱，让庭院里的微风透进来。她没说多余的念想，只静静看着窗外的兰草，看着叶片上的日光，呼吸平缓，残毒没有再发作，气色比正午前又好了几分。老太医坐在案前，将解药所需的药材按熬制顺序分好，用棉纸一一包好，整齐码放在药箱里，指尖反复核对分量，不敢有半分差错。谢征在回廊下接到影卫递来的密笺，展开看完，指尖微微攥紧，密笺上只写着“御花园，妖后松懈片刻，未动”，他知晓齐煜是在等万全之策，只能压下心底的急切，继续守在东宫，护好樊长宁。

城外中军大营，镇北王将北狄密信锁入密匣，传令下去，边关三城守军分三班轮岗，昼夜不离城头，粮草军械运至边关隘口，随时备战。陆峥安排好城内巡防事宜，返回帅帐复命，帅帐内挂满边关舆图，两人对着舆图标注北狄大营动向，商议应对之策，整座大营肃整有序，备战气息愈发浓重，没有半分闲散。

长乐冷宫的断墙后，换岗的影卫听到宫道传来细碎脚步声，立刻绷紧身子，攥紧腰间短刃，贴紧断墙隐匿，直到脚步声远去，才缓缓放松，却依旧不敢露头。暗室之内，承德太子察觉周身寒气稍减，抬手摸出藏在毡子下的碎瓷片，那是他多年前偷偷留下的防身之物，指尖摩挲着瓷片锋利的边缘，眼神沉静，若是宫内局势有变，他便用这碎瓷片自保，绝不拖累孙儿，他将碎瓷片重新藏回毡下，攥紧膝头的龙纹玉佩，静静等候。

御花园的日光愈发浓烈，湖面波光晃得人眼晕，锦鲤渐渐散去，只剩零星几尾在水面慢游。皇后看着亭外躬身而立的齐煜，神色淡然，开口问的全是无关紧要的琐事，从幼时宫中趣事，到临安的风土人情，字字句句看似闲聊，实则句句试探，想从齐煜口中套出龙凤玉佩的下落。齐煜应对得滴水不漏，语气恭敬，答语简洁，不接玉佩的话头，不透露半分隐秘，每一句都恰到好处，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
风掠过亭角，卷起几片桂瓣，落在齐煜的肩头，他没有抬手拂去，依旧躬身而立，静静听着皇后的问话，目光落在亭前的青石板上，耳尖始终留意着周遭的动静，死士的呼吸、暗哨的微动、湖面的风声，尽数收入耳中，应对皇后的同时，时刻警惕着周遭的变数。皇后聊了片刻，见套不出半分有用的讯息，眼底闪过一丝不耐，却没表露出来，只是挥了挥手：“罢了，你且继续寻玉吧，本宫歇会儿便回宫。”

齐煜躬身行礼，缓缓后退三步，转身朝着假山方向走去，肩头的桂瓣随脚步晃动，他没再看湖面，没再着凉亭，只顺着花径稳步前行，墨尘见状，重新跟在他身后三步远，两人默契无言，继续循着寻玉的动线，慢慢游走在御花园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