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爬过慈安宫的琉璃顶,把朱红游廊的雕花照得透亮,昨夜凝在廊柱上的夜露早已蒸干,只剩青石地面还留着浅浅湿痕,被日光一晒,慢慢泛出干爽的石色。洒扫宫人早已退去,庭院里只剩桂树的清香漫着,没有多余声响,连守殿死士的脚步都放得极轻,生怕打破这看似平和的晨间氛围。
齐煜没有再久坐案前,待宫人端来漱洗的铜盆退下后,便缓步走出偏殿,顺着西侧抄手游廊慢慢踱步,依旧是假意寻玉的姿态,却不再盯着桂树与假山,而是抬手抚过廊下的木雕纹路,指尖蹭过粗糙又带着温意的木面,目光看似散漫扫过廊外的景致,实则把游廊通往主殿、御花园的路径,以及沿途暗哨的隐匿位置,一一记在心底。墨尘依旧不远不近跟着,一身灰衣隐在廊下阴影里,趁四下无人的间隙,快步凑到齐煜身侧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,指尖在身侧飞快比了个“二”的手势——皇后定下的三日期限,已然过去一日,还剩两日。
齐煜指尖微顿,面上没有半分波澜,只是缓缓收回抚着木雕的手,继续往前踱步,心底却清楚,时间越紧,皇后的焦躁只会越重,破绽也会随之而来,只是眼下血玉珠始终贴身簪在皇后鬓间,半步不离,寻常时机根本无从靠近,只能静待皇后主动松口,给出行近的机会。游廊尽头连着主殿西侧的耳房,此刻耳房内传来刘全低声回话的声响,声音压得极低,却还是飘进了齐煜耳中,只隐约听见“御花园”“桂开得盛”几个零碎字眼,他脚步未停,径直走过耳房窗下,没有半分停留,也没有侧耳偷听,姿态坦荡,让守在廊口的死士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主殿内,皇后早已梳妆完毕,菱花镜台上的器物收拾得整齐,她端坐在软榻上,手里捏着一盏凉茶,眉头微蹙,眼底的焦躁藏不住。刘全躬身立在下方,刚把御花园的景致禀报完,见皇后神色不悦,不敢再多言,只垂着头候着。殿内静了片刻,皇后才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道:“整日闷在殿里,气都不顺,既然御花园桂花开得好,便去赏赏,让煜王跟着,左右他也要寻玉,御花园的假山石多,说不定就藏在那里。”
刘全连忙应声:“奴才这就去安排。”说罢快步走出主殿,对着廊下的死士吩咐了几句,又转身往偏殿方向走来,脸上堆着恭谨的笑意,对着缓步走来的齐煜躬身道:“煜王殿下,太后要往御花园赏桂,命您一同随行,也好顺路寻寻玉佩的踪迹。”
齐煜垂首应诺,语气平淡无波:“本王知晓了。”没有推辞,也没有多余的神情,顺势而为,他心里清楚,这是数日来第一次能近身皇后的机会,御花园人多眼杂,皇后的戒备定会比在慈安宫主殿稍松,虽是步步凶险,却也是唯一能靠近血玉珠的契机,袖中的手微微攥紧,那缕冷宫旧穗贴在掌心,成了唯一的稳心之物。
墨尘跟在齐煜身后半步,脚步沉稳,指尖却悄悄扣住了腰间短刃的柄,眼神锐利地扫过四周,知晓此番随行必定暗藏凶险,皇后绝不会平白无故让齐煜近身,要么是试探,要么是布了圈套,他必须时刻警醒,护着齐煜周全,目光也不自觉地往主殿方向瞟,盯着皇后鬓边那枚血玉珠的位置,心底盘算着若是有机会,该如何近身取珠,又能全身而退。
此时的东宫寝殿,晨光铺满整间屋子,樊长宁靠在软枕上,刚喝完医女喂的米汤,脸色稍稍红润了些,正轻声说着临安的旧事,眉眼间带着淡淡的暖意。可话音刚落,她的右手指尖突然泛起一阵麻意,顺着小臂往上窜,正是残毒蛰伏后隐隐发作的征兆,她眉头轻轻一蹙,下意识攥紧了手心,强忍着没有出声,可指尖的泛白还是被医女看在眼里。
医女立刻放下瓷碗,伸手握住她的小臂,轻轻揉搓推拿,声音带着急切的担忧:“姑娘是不是又不舒服了?都怪我,没及时给你揉按经脉。”老太医闻声立刻起身,快步走到榻边,搭脉探查,指尖微微皱眉,沉声道:“是破晓寒气侵体,残毒又动了,只是轻微发作,无碍,我再添一味温药,熬进汤里,能压得更稳些。”说罢立刻走到案前,提笔在药方上添了药材,不敢耽搁,立刻让人去煎药。
樊长宁轻轻摇头,声音细弱:“不碍事,别担心,别告诉齐煜,免得他分心。”她始终记挂着慈安宫里的人,怕自己的一点不适,成为齐煜的牵绊,只强忍着痛楚,安安静静躺着,配合医女的照料,谢征在回廊外听到殿内的动静,心瞬间提了起来,却不敢贸然进去惊扰,只守在廊下,暗自盼着齐煜能早日拿到药引,解了长宁的毒。
长乐冷宫的晨光,依旧是从断墙缝隙里漏进来,碎碎的落在暗室的地面上。承德太子接过影卫从透气孔递来的干硬麦饼,掰了一小块,慢慢嚼着,麦饼粗糙,难以下咽,他却吃得平缓,嚼着嚼着,忽然想起年少时在临安,街头巷尾的桂花糕软糯香甜,那时阖家安稳,朝堂清明,没有权谋争斗,没有囚禁煎熬,眼底泛起一丝极淡的怀念,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的龙纹玉佩,那半块玉佩,藏着临安的旧址,藏着翻盘的底气,也藏着重回安稳的念想。
影卫守在暗室外,靠着断墙,手里攥着一块温热的麦饼,却没敢吃,始终盯着冷宫四周的动静,生怕有宫中侍卫突然闯入,惊扰了暗室里的人,十八年的守护,早已成了本能,哪怕只是片刻的松懈,都不敢有。
皇城之外的中军大营,晨操刚歇,斥候快马奔回营地,翻身下马,直奔帅帐,神色慌张,单膝跪地向镇北王禀报:“王爷,北狄派出三名信使,快马往京城方向而来,看路线,是要往皇宫递密信,属下拦不住,他们马术极快,已经离京城不足十里!”
镇北王闻言,猛地站起身,指尖重重拍在案上,神色沉厉:“陆峥,立刻带五十轻骑,追上信使,截下密信,切记,留活口,查清楚密信内容!”
“末将遵命!”陆峥立刻躬身领命,快步走出帅帐,点齐兵马,策马追出营地,马蹄声震天,扬起阵阵尘土,边关的气氛瞬间紧绷,北狄信使入京,显然是催促皇后尽快动手,局势已然越来越紧,容不得半分耽搁。
慈安宫的主殿门缓缓推开,皇后在两名侍女的搀扶下缓步走出,一身华贵宫装,鬓边赤金凤钗熠熠生辉,血玉珠垂在耳畔,随着脚步轻轻晃动,暗红的光泽在晨光里格外刺眼,周身散发着居高临下的威压,守在殿外的死士立刻分列两侧,护在皇后身周,戒备森严。
齐煜垂首立在游廊口,身姿恭谨,没有抬头直视皇后,静待皇后先行,墨尘立在他身侧,微微垂眸,却始终用余光盯着皇后鬓边的血玉珠,指尖扣着短刃,周身气息紧绷,周遭的风轻轻吹过,卷起地上的桂瓣,绕着众人的衣摆打转,御花园的方向,已经有宫人提前清扫路径,远远传来细碎的声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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