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呼千岁的声浪渐渐平息在晨风里,齐煜握着天子剑的手微微松了松,掌心被剑柄磨破的血泡黏在冷铁上,传来细碎的疼,他却没太在意。目光扫过城下跪拜的军民,最终落回了身侧的樊长宁身上,她手里还攥着半卷绷带,指尖沾着淡淡的药味,迎着漫天晨光安安静静地看着他,像他颠沛半生里,从未熄灭过的那束光。
楼梯上传来甲叶碰撞的脆响,镇北王一身染血的银甲当先走来,身后跟着谢征、陆寻、林嵩等人,齐齐单膝跪地。白发苍苍的老将军率先开口,声音带着沙场厮杀后的沙哑,却难掩掩不住的激动:“启禀殿下,北狄十万铁骑已被我军围歼七万,拓跋烈率残部缴械投降,燕云十六州其余各州府,见北狄兵败,已尽数斩杀魏严安插的监军,上表归降!城内残敌肃清,明火已全部扑灭,百姓正在有序安抚!”
齐煜快步上前,双手扶起镇北王。这位镇守西北二十年、连北狄都闻风丧胆的老将军,是他祖父承德太子当年一手提拔的旧部,此刻看着他,眼眶通红,声音微微发颤:“殿下,老臣来晚了。让您受了十年的苦,让东宫蒙了十年的冤,是老臣的罪过。”
“老将军言重了。”齐煜的声音很稳,指尖能触到老将军铠甲上冰冷的血污,“能守住这江山,护住这百姓,靠的是老将军的西北边军,是江南的义军,是所有不肯向奸贼低头的人。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。”
话音落,秦殇押着捆得结结实实的魏严走了上来。断了的手腕垂在身侧,紫色蟒袍被血污浸透,头发散乱地糊在脸上,早已没了往日权倾朝野的风光,却依旧梗着脖子,眼里满是不甘的疯狂,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咒骂。
齐煜垂眸看着他,眼底没有半分怒色,只剩一片平静的冷。十年血海深仇,从临安雪地里那个冻得快要死的少年,到正阳门城楼上手握天子剑的煜王,支撑他走下来的,就是眼前这个奸贼。可真到了这一刻,他心里没有半分泄愤的快意,只有沉甸甸的责任——为东宫数千冤魂,为天下被屠戮的百姓,讨一个堂堂正正的公道。
“押入天牢,着三司会审,将他构陷储君、通敌叛国、屠戮百姓的条条罪状,昭告天下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传遍了整个城楼,“待罪状核实,明正典刑,以告慰东宫冤魂,以安抚天下民心。”
秦殇应声领命,拖着挣扎嘶吼的魏严退了下去。城楼下的军民再次爆发出震天的欢呼,声浪顺着晨风,传遍了整座刚从战火里挣出来的京城。
齐煜转身走下城楼的时候,樊长宁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侧。他后背的箭伤又崩开了,血顺着脊背往下流,浸透了铠甲的缝隙,每走一步都带着钻心的疼,可他脚步依旧稳得很,没有半分踉跄。
正阳门大街上,还留着战火肆虐的痕迹。两侧的铺子烧得只剩焦黑的木架,翻倒的马车堵在路中间,民夫们正弯腰清理着瓦砾,医女们蹲在路边,给伤兵包扎伤口,药味混着淡淡的血腥味,飘在风里。原本闭门不出的百姓,见他们过来,纷纷从门后、墙角走了出来,对着他躬身行礼,眼里没有了之前的恐惧,只剩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敬重。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,端着一碗温热的水,颤巍巍地走到他面前,深深鞠了一躬:“殿下,喝口水吧。多亏了您,我们这些老骨头,才没被北狄的铁蹄踏碎。”
齐煜连忙双手接过陶碗,碗沿带着老婆婆手心的温度,温热的水滑过喉咙,驱散了厮杀一夜的干涩。他弯腰扶起老婆婆,温声道:“老人家,不是我一个人守住了京城,是大家一起守住了家。您放心,以后不会再有战乱,不会再有异族入关,大家都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了。”
这话一出,周围的百姓纷纷红了眼,有人忍不住抹起了眼泪,对着他再次躬身行礼。樊长宁站在他身侧,看着他微微弯着腰和老婆婆说话的样子,眼里泛起了笑意。她认识的那个宝儿哥哥,从来都没变过,哪怕穿上了铠甲,手握了权柄,心里装着的,依旧是当年那个会把半个窝头分给乞讨老人的少年。
街口传来马蹄声,樊长玉翻身下马,一身劲装染着血,胳膊上的绷带还在往外渗血,却依旧精神得很。看到樊长宁,她快步走过来,伸手把妹妹揽进怀里,摸了摸她的头,声音里带着后怕:“没受伤就好,吓死姐姐了。”
“姐姐,我没事。”樊长宁抱着她,鼻尖一酸,“你受伤了,怎么不好好包扎?”
“小伤,不碍事。”樊长玉摆了摆手,抬眼看向齐煜,点了点头,语气里没了之前的针锋相对,只剩实打实的认可,“昌平的残兵都安顿好了,北狄的散兵也清干净了。你放心,有我在,没人能再动长宁和殿下分毫。”
齐煜对着她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:“长玉姐姐,一路以来,多谢你。”
樊长玉愣了一下,随即摆了摆手,转身去巡查城防了,耳尖却悄悄红了。
一行人回到东宫的时候,夕阳已经西斜。十年了,这座曾经被血洗的宫殿,终于迎来了它真正的主人。宫人已经清理好了殿宇,擦干净了廊柱上的积尘,却没动书房里承德太子的旧物——书架上整齐排列的史书,书桌上磨得光滑的砚台,墙上挂着的铁胎弓,还有角落里堆着的、没来得及送给幼年儿子的木马。
齐煜站在书房里,指尖轻轻抚过书桌上那方砚台,指尖触到冰凉的石面,眼眶微微发热。他从未见过自己的祖父,可从记事起,听到的全是这位太子的忠勇与仁厚,十年隐忍,颠沛流离,他终于站在了祖父曾经站过的地方,守住了祖父想要护住的江山。
樊长宁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边,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,没有说话,只是用自己掌心的温度,一点点暖着他冰凉的指尖。
之后的几日,齐煜忙得脚不沾地。要和镇北王、林太傅商议燕云十六州的防务,安抚归降的守军;要和谢征、陆寻清点粮草,安顿流离失所的灾民,开仓放粮;要三司会审魏严及其党羽,核实罪状,昭告天下;还要处理各地送来的奏折,安抚各州府的官员,稳定朝局。
常常忙到深夜,书房的灯还亮着。樊长宁总会端着温热的汤羹进来,放在他的书桌上,然后踮起脚尖,解开他的衣襟,给他重新包扎后背的伤口。烛火摇曳,映着她认真的侧脸,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他,嘴里还会轻声念叨:“别熬太久了,郎中说了,伤口要好好养,不然会落下病根的。”
齐煜会放下手里的笔,反手握住她的手,把她拉到自己怀里,下巴抵在她的发顶,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,却满是温柔:“长宁,对不起。之前在栖霞山别院,我说了那些混账话,伤了你的心。”
樊长宁靠在他怀里,摇了摇头,伸手环住他的腰,声音软软的:“我知道,你只是怕护不住我,怕这吃人的朝堂,会伤到我。现在你做到了,你护住了我,护住了京城,护住了天下的百姓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,杏眼里盛着烛火的光,亮得惊人:“齐煜,我从来都不怕跟着你颠沛流离,我只怕你走着走着,就丢了自己的本心。可现在我知道,你不会的。你永远都是那个临安雪地里,接过我麦芽糖的宝儿哥哥。”
齐煜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,暖得发烫。他收紧手臂,把她抱得更紧了,鼻尖蹭着她的发顶,闻着她发间淡淡的药香,像找到了漂泊半生的归宿。
三日后,朝堂之上,少帝端坐龙椅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下了两道圣旨。一道是为承德太子昭雪,追谥“忠烈”,恢复东宫封号,以太子之礼重新安葬,当年受东宫血案牵连的官员百姓,尽数平反,恢复名誉。另一道,是册封齐煜为皇太子,总揽朝政,监国理政,待天下安定,再行禅让之礼。
圣旨宣读完毕,满朝文武齐齐跪拜,山呼皇太子千岁,声浪震得太和殿的琉璃瓦都在微微发颤。
可齐煜却上前一步,对着龙椅上的少帝深深躬身,声音沉稳,字字清晰:“陛下,臣不敢受此册封。如今北狄新败,燕云未定,百姓流离,奸党未清,臣首要之责,是安顿百姓,收复失地,整肃朝纲,让天下人都能安安稳稳过日子。至于册封之事,待四海升平,百姓安居之日,再议不迟。”
满朝文武瞬间哗然,随即纷纷躬身,眼里满是敬佩。权倾天下的太子之位,多少人争破了头想要,他却毫不犹豫地推了回去,心里装着的,从来都不是龙椅,是这江山百姓。
少帝看着阶下的齐煜,眼里满是信任,点了点头,沉声道:“好,朕信你。这天下,朕与你,一同守着。”
散朝的时候,夕阳已经落了下去,天边染着温柔的橘红色。齐煜没有回书房处理政务,而是沿着宫墙,一步步走回了东宫。
院子里的桂树发了新芽,嫩绿色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晃着,樊长宁坐在石凳上,手里拿着油纸包着的麦芽糖,正低头,小心翼翼地给糖块裹上糖霜。听到脚步声,她抬起头,眼里瞬间亮起了光,笑着站起来,对着他扬了扬手里的糖:“你回来了?我刚做好的麦芽糖,和临安镇的味道一模一样。”
齐煜快步走过去,接过她递来的糖,剥开油纸,塞进嘴里。甜丝丝的味道瞬间在舌尖化开,和十年前临安雪地里,那个小姑娘举着递给他的那颗糖,味道分毫不差。
他坐在石凳上,伸手把她揽进怀里,让她靠在自己身上。晚风带着初春草木的清香,吹起她额前的碎发,他低头,轻轻把碎发别到她的耳后,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脸颊,像在临安镇无数个安稳的清晨里一样。
“等忙完这阵子,燕云安定了,百姓都能好好过日子了,我就带你回临安。”他低头,在她耳边轻声说,“我们重新开肉铺,在溪边种野花,在院子里种桂花树,冬天的时候,就坐在灶边,烤火,吃麦芽糖。”
樊长宁靠在他怀里,点了点头,伸手握住他的手,指尖相扣,紧紧贴在一起。夕阳最后的光落在院子里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叠在一起,风里带着麦芽糖的甜,还有新芽的清香,安安稳稳,岁岁年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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