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的风卷着碎雨砸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有无数只潮湿的手在外面摸索。禾安把校服外套又往身上裹了裹,笔尖在数学试卷的最后一道大题上悬了很久,墨点在草稿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黑团,像她此刻混沌的思绪。
“最后五分钟。”
讲台上的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,声音透过扩音器显得有些失真。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,还有窗外越来越密的雨。禾安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集中精神,可脑海里反复浮现的,还是早上出门时母亲摔在地上的空酒瓶,和父亲不耐烦的催促声。
“考不上重点班就别念了,浪费钱。”
那句话像根冰锥,扎在她后颈上,凉得她指尖都在发颤。她用力眨了眨眼,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,刚要落笔,斜后方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。
是那个新来的转校生。
他叫白砚秋,上周才转到他们班。很高,很瘦,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色,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总是半眯着,透着点疏离的冷淡。他不像其他转学生那样会被围观,因为他实在太安静了,安静到仿佛自带一层透明的屏障,连老师点名时,他的应答声都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但禾安注意到他,是因为第一次月考的成绩单。她排在第三,而那个名字陌生的转校生,赫然出现在第二的位置,只比年级第一少了三分。
此刻,他正微微侧着头,左手按在试卷上,右手却伸到了桌肚里,不知道在摆弄什么。隔着几排座位,禾安能看到他手腕上露出的一小截皮肤,冷白得几乎要和试卷的边缘融为一体。
“同学,交卷了。”
老师的声音在身边响起,禾安猛地回神,慌忙在答题卡上填好最后一个选项,把试卷递了过去。转身时,她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白砚秋的方向,正好撞见他抬起头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,禾安心里莫名一紧。
他的眼神很淡,像结了薄冰的湖面,没什么情绪,却又好像藏着很多东西。那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足半秒,就移开了,落在窗外连绵的雨幕上。他的睫毛很长,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,竟让那张过分冷淡的脸,显出几分不易察觉的脆弱。
禾安迅速收回目光,心脏却不合时宜地跳快了几拍。她觉得自己有点奇怪,赶紧收拾好书包,低着头往教室外走。
走廊里挤满了交卷后喧闹的学生,她被挤得踉跄了一下,手里的雨伞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。金属伞骨磕在瓷砖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她蹲下身去捡,手指刚碰到伞柄,另一只有着清晰骨节的手,先一步握住了伞。
是白砚秋。
他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,就站在她面前。雨丝从敞开的走廊窗户飘进来,落在他的发梢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。他把伞递给她,动作很轻,指尖无意中擦过她的手背,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。
“谢谢。”禾安接过伞,声音有点干涩。
他没说话,只是微微颔首,转身就走。背影挺直,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,很快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人群里。
禾安握着还带着他余温的伞柄,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。雨越下越大,打在走廊的栏杆上,溅起细密的水花。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,大概是刚上小学那年,也是这样一个下雨的秋天。
那天她被邻居家的大孩子欺负,抢了她攒了很久的硬币,还把她推倒在泥水里。她坐在地上哭,雨水混着眼泪流进嘴里,又冷又涩。就在她以为没人会来的时候,一个比她高不了多少的小男孩,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,默默地站在她面前。
他没说话,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用彩色糖纸包着的糖,放在她湿漉漉的手心里。那颗糖被他揣得有点化了,糖纸黏在她的皮肤上。她抬起头,只看到他被雨水打湿的额发,和一双很干净、却带着点忧郁的眼睛。
后来她哭够了,攥着那颗融化了一半的糖回家,再也没见过那个小男孩。
这个念头一闪而过,禾安自己都觉得好笑。怎么会突然想起这个?大概是下雨天总容易让人变得多愁善感吧。她甩了甩头,撑开伞走进雨里。
雨幕很大,把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。禾安低着头往前走,校服的裤脚很快就被雨水打湿,冰凉地贴在脚踝上。快到校门口时,她看到不远处的公交站台下,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是白砚秋。
他没打伞,就那样站在雨里,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他的头发和校服。他微微仰着头,望着灰蒙蒙的天空,侧脸的线条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清晰,又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安静。
禾安犹豫了一下,还是朝他走了过去,把伞往他那边倾斜了一些。
“你没带伞吗?”她轻声问。
白砚秋似乎愣了一下,才缓缓转过头看她。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,滑过他冷白的脸颊,落在他的衣领里。他的眼镜片上沾满了水珠,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声音很轻,带着点被雨水打湿后的沙哑。
“雨太大了,一起遮吧。”禾安说着,又把伞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他沉默了几秒,才轻轻点了点头,往她这边靠了靠。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,谁都没有说话,只有雨点敲在伞面上的声音,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。
禾安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、像是消毒水混合着旧书本的味道,很干净,却又带着点说不清的疏离感。她忍不住又想起了小时候那个送她糖的小男孩,心里有种莫名的熟悉感。
“你……以前是不是在育红小学待过?”她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。
白砚秋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,他转过头看她,镜片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,久到禾安都觉得有些不自在了,他才缓缓摇了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听不出任何波澜。
禾安心里莫名地有点失落,她低下头,看着脚下被雨水浸湿的地面,小声说了句“哦”。
就在这时,白砚秋要等的公交车来了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走出了伞的范围,重新站在雨里。
“谢谢。”他看着禾安,说了一句。
“不客气。”禾安笑了笑。
他没再说什么,转身跑上了公交车。车门关上的瞬间,禾安好像看到他回头看了她一眼,但很快,公交车就汇入了雨幕中,消失在路的尽头。
禾安站在原地,握着伞柄,看着公交车消失的方向,心里空落落的。雨还在下,风更冷了。她下意识地扫了眼刚才他站过的地方,地面只有被雨水冲刷出的水痕,干净得像从未有人停留过。
可为什么,他刚才否认时,她分明觉得他喉结动了一下,像是在压抑什么?还有那双藏在水珠后的眼睛,明明带着某种她读不懂的情绪,像沉在水底的石子,隔着一层朦胧的水,看不真切,却真实存在。
禾安裹紧了外套,转身走进雨里。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,她却没太在意,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对话。那个送糖的小男孩,那个脖子上挂着枫叶吊坠的身影,和眼前这个冷淡的转校生,明明是完全不同的轮廓,却又奇异地重叠在一起。
是她记错了吗?还是他真的在说谎?
雨还在下,像是没有尽头。禾安握紧了伞柄,脚步慢了些,心里那点莫名的熟悉感,像投入湖面的石子,漾开一圈圈越来越大的涟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