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三月,契丹人又来了。
这一次,他们来势更猛。耶律德光亲率八万铁骑南下,号称二十万,一路势如破竹。
战报传来那天,他坐在御书房里,对着墙上那幅燕云十六州的地图,看了很久很久。
她端了热汤进去,放在案上,没有说话。
她知道他在想什么。上一次亲征,他差点回不来。这一次,契丹人来势更猛。
过了很久,他开口了。
“我得去。”他说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走到他身边,握住他的手。
他的手很凉。
“阿宁刚会叫阿耶,”她说,“延煦延宝天天盼着你回来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我知道,”他说,“可我必须去。“契丹人这次来势汹汹,”他说,“我不去,没人能挡住他们。”
她看着他,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,看着那张清俊的脸上新添的疲惫,看着那道从眉梢拉到嘴角的疤。
她忽然笑了。
“我知道,”她说,“你去吧。我等你。”
他握住她的手,握得很紧很紧。
他走的那天,她又带着孩子们站在城墙上送他。
阿宁已经会跑了,拉着她的衣角,奶声奶气地问:“阿娘,阿耶去哪里?”
她说:“阿耶去打坏人。”
阿宁点点头,又问:“打完了回来吗?”
她说:“打完了就回来。”
阿宁就满意了,蹲下去看地上的蚂蚁。
延煦站在她身边,望着那条渐渐远去的长龙,一句话也不说。可她看见他的眼眶红了。
延宝抱着她的腿,小小声地说:“娘娘,阿耶会赢吗?”
她蹲下来,把延宝揽进怀里。
“会赢的,”她说,“阿耶从来不会输。”
战报一封接一封地送来,每一封她都看了一遍又一遍。她知道了他在阵前督战,知道了契丹人的骑兵冲了一次又一次,知道了尸首堆得跟山一样高,知道了血流得把土都染黑了
她每天站在城墙上,望着北边的方向,一站就是一整天。
阿宁问她:“阿娘,你在看什么?”
她说:“看阿耶。”
阿宁也学着看,看了一会儿,说:“看不见。”
她说:“看不见也要看。阿耶看得见我们。”
阿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继续陪她站着。
延煦每天放了学就往城墙上跑,站在她身边,一起望着北边。他不说话,就那么站着,一站就是半天。
有一回她问他:“你站在这儿做什么?”
延煦低着头,半晌才说:“我等阿耶。”
她的心一疼,摸摸他的头。
“阿耶会回来的。”她说。
延煦点点头,没说话。
有一天,战报上说,契丹人断了粮道,晋军被困在白团卫村,渴得要命,挖井取水,每次刚要出水井就塌了。士兵们用绸布包上泥土,绞出水来喝。
她看到这里,手在发抖。
那天夜里,东北风大起,刮得树都断了。契丹人趁着风势放火扬尘,晋军危在旦夕。
她一夜没睡,抱着阿宁,坐在窗前,望着北边。
阿宁问她:“阿娘,阿耶会回来吗?”
她说:“会的。”
阿宁又问:“什么时候回来?”
她说:“快了。”
可她心里没底。
那一仗,后来史书上写:晋军将士愤然出战,喊杀声惊天动地,契丹兵被杀得大败而去,丢在战场上的战马和装备遍地都是。耶律德光北逃时,乘车跑了十几里,看追兵急,换了一匹骆驼骑上,挥鞭急逃。
他赢了。
他打赢了那一场以少胜多的大仗。
她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,正在给阿宁梳头。梳子掉在地上,她没有捡,只是抱着阿宁,哭了。
阿宁被吓到了,也跟着哭。延煦和延宝跑进来,看见她在哭,急得团团转。
她擦干眼泪,笑着说:“没事,是好事。阿耶赢了,阿耶要回来了。”
延煦愣愣地看着她,然后也笑了。那是她第一次看见那个孩子笑得那么开心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他回来那天,她又带着孩子们去城门口接他。
远远的,一队人马过来了。为首的那个人,比上次回来时更瘦了,瘦得颧骨高高凸起,眼窝深深陷下去。可他坐在马上的样子,还是直的,还是像一根钉进去的桩。
他看见她,翻身下马,快步走过来。
走到她面前,他站住了,看着她,看着阿宁,看着延煦和延宝。
“瘦了。”他说。
她看着他,看着那张越发清瘦的脸,看着那双依然亮亮的眼睛。
“你也是。”她说。
他嘿嘿一笑,那笑容,和很多年前太原城里的少年一模一样:“打仗嘛,哪有不瘦的。”
阿宁已经扑过去了,抱着他的腿,仰着小脸喊:“阿耶!阿耶!”
他蹲下去,把阿宁抱起来,亲了亲她的小脸。
“阿耶的乖女儿,”他说,“想阿耶了没有?”
阿宁点点头,奶声奶气地说:“想!天天想!”
他笑了,笑得眼眶都红了。
延煦和延宝也跑过来,围着他,叽叽喳喳地叫着。他把他们都揽进怀里,三个孩子挤在他怀里,谁也不肯让。
她站在旁边,看着他们,眼泪又下来了。
可那是欢喜的眼泪。
那天晚上,孩子们睡了以后,他们坐在院子里说话。
月亮很圆,很亮,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。他握着她的手,说了很多阳城的事。说那一仗怎么打的,说契丹人怎么退的,说燕云十六州迟早要收回来。
她听着,偶尔点点头。
说到最后,他忽然沉默了。
过了一会儿,他开口了,声音低低的。
“这一次,我差点回不来。”
她的心猛地一缩。
“契丹人冲过来的时候,箭像下雨一样,”他说,“我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去。我那时候想,要是我就这么死了,你们怎么办?”
她没有说话,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。
“后来我想,”他说,“不行,我不能死。阿宁还小,延煦延宝还等着我。你……你还等着我。”
他转过头来看着她,眼睛亮亮的,像盛着月光。
“所以我就活了,”他说,“活着回来见你们。”
她望着他,眼泪又下来了。
她靠在他肩上,轻轻说:“以后不许说这种话。”
他点点头,把她揽进怀里。
“好,”他说,“不说了。”
他忽然问她:“棠娘,你每日在城墙上站着,看见什么了?”
她靠在他肩上,说:“看见北边。”
“看见我了吗?”
“看不见。”她说,“可我知道你在那儿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我在那儿的时候,也常想,你们在做什么。阿宁会不会叫阿耶了,延煦有没有好好读书,延宝有没有淘气,你……你有没有想我。”
她笑了:“想了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每天站城墙,不就是因为想吗?”
他把她揽进怀里,抱得很紧。
月光下,两个人依偎着,谁也没有再说话。
远处,夜风吹过,传来草木的清香。
她想,这就是她这辈子,最想要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