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礼后的第二天清晨,李念安和陆归去了车站。
天刚蒙蒙亮,广场上一个人都没有。橘黄色的路灯还亮着,照着湿漉漉的地砖。昨夜的露水还没干,空气里有一股凉丝丝的、干净的味道。远处的钟楼指针指向六点,再过一会儿,第一趟车就要进站了。
李念安穿着那件红袄。昨晚她从婚礼上脱下来,叠得整整齐齐,压在枕头底下。今早又穿上,布料还是那么薄,袖口的补丁还在,歪歪扭扭的针脚还在。但她觉得,这件衣服今天格外暖和,像是有人在里面塞了一层棉花。
陆归穿着军装。昨晚他也熨过了,裤线笔直,衣领挺括。肩章的地方有两个小洞,是摘掉肩章后留下的,他没有补,他觉得那是记忆的一部分。
他们手牵着手,走到照片墙前。
那张老照片还在。穿红袄的女人,穿军装的男人,笑得傻傻的。照片下面的那行字,在晨光里微微发亮——“李文瑶女士,在此等候丈夫刘静七十八载。爱,未了。2025年7月15日,李文瑶女士与世长辞,享年101岁。”
李念安站在照片前面,看了很久。
“陆归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拍一张吧。就站在这里。穿着和她一样的衣服。”
“好。”
他们找到了陈摄影师。
就是那个四十多年前给李文瑶拍最后一张照片的老头。他还在,八十多岁了,头发全白了,背也驼了,但精神还好。他的照相馆还在那条老街上,门口的老招牌换了新的,但橱窗里那张老照片还在——穿红袄的女人,穿军装的男人,笑得傻傻的。
陈摄影师看见李念安穿着红袄,愣了一下。
“你这是……”
“陈爷爷,我想拍一张照片。站在车站的照片墙前面,穿着这件红袄。”
陈摄影师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她身后的陆归。陆归穿着军装,站得笔直,腰背挺得像一棵树。
“你是……”
“他是我丈夫。”李念安说,“我们昨天刚结婚。”
陈摄影师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“好。好。拍。我给你们拍。”
他拿出相机——不是以前那种老式的胶片机了,是数码的,黑色的,沉甸甸的。他调了调参数,让李念安和陆归站在照片墙前。
“靠近一点。对。再靠近一点。手牵着手。对。看镜头。笑。”
李念安笑了。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嘴角翘起来。
陆归也笑了。露出白牙,眼睛亮亮的。
咔嚓。
陈摄影师看着相机屏幕,愣住了。
“怎么了?”李念安问。
“你们自己看。”
她走过去,低头看屏幕。照片上,她和陆归站在照片墙前,笑着。身后,那张老照片里的女人和男人,也在笑着。四张笑脸,两张新,两张旧,叠在一起,像是隔着七十多年的时光,在相互看着对方。
她的眼眶湿了。
“陈爷爷,这张照片,能洗两张吗?”
“能。洗多少张都能。”
“洗两张。一张我们留着,一张……一张挂在照片墙上。挨着那张老照片。”
陈摄影师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。“好。我来挂。”
照片洗出来那天,是五月中旬。
栀子花已经开了满树,白花花一片,香气飘得半条巷子都是。李念安拿着照片,陆归扛着相框,一起去了车站。
周站长已经在等他们了。他听说了这件事,专门调了班,亲自来帮忙。他把照片墙旁边的那块地方清理干净,腾出一个位置。
“就挂这儿吧。挨着那张老照片。”周站长说。
陆归站上梯子,把钉子敲进去,把相框挂上去。相框是原木色的,简简单单的,和旁边那个老相框并排着。一新一旧,一个颜色鲜艳,一个颜色发黄,但里面的两个人,笑得一模一样。
李念安退后几步,看着那两张照片。
左边,是李文瑶和刘静。1945年拍的,黑白,边角发黄。她穿红袄,他穿军装。她笑得羞涩,他笑得腼腆。他们站得很直,像是两根木桩,但眼里的笑藏不住。
右边,是她和陆归。2025年拍的,彩色,颜色鲜亮。她穿红袄,他穿军装。她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他笑得露出白牙。他们手牵着手,十指相扣。
她站在两张照片前面,看了很久。
“陆归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一百年以后,会有人来看我们的照片吗?”
“会。”
“也会有人像我们一样,站在这里,看着我们,猜我们的故事吗?”
“会。”
“那他们会猜对吗?”
他想了想。“不用猜对。只要他们知道,有人在等,有人在爱,就够了。”
她靠在他肩膀上,看着那两张照片。风吹过来,带着栀子花的香味。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一朵栀子花,新鲜的,早上刚从树上摘的,花瓣上还带着露水。
她走到照片墙前,踮起脚,把花放在两张照片之间的缝隙里。花卡在那里,稳稳的,白白的,香香的。
“奶奶,刘静爷爷。这是今年的第一朵花。给你们。”
那年夏天,那棵栀子花树开了很多花。
比往年都多。枝头上密密麻麻的,白的像雪,压得树枝都弯了腰。香味浓得化不开,飘满整条巷子,飘到车站,飘到照片墙前。
吴奶奶说,这是文瑶高兴了。她等到了,高兴了,就让树多开花。
李念安每天下班都去看。她摘几朵,放在树桩上,放在旧轮椅的坐垫上,放在窗台上。她让花香飘进屋子里,飘进那个空了两年多的屋子里。
她开始整理李文瑶的遗物。
铁盒子里的信,她一封一封地读,一封一封地按年份排好,用红丝带扎起来。照片,她一张一张地看,一张一张地放进相册里。那件红袄,她叠好,放在衣柜最上面,用白布包着。那条红围巾,她围了一次,又放回去了。她觉得那是奶奶的东西,不能随便动。
陆归也帮忙。他把院子里的杂草拔了,把石凳擦干净,把轮椅推到屋檐下,用塑料布盖好。他在老树桩旁边又种了一棵小栀子花树,是从老根上分出来的,才一尺多高,绿油油的。
“这棵树,”他说,“是我们的。”
李念安蹲下来,看着那棵小树。“那它什么时候开花?”
“三年。三年以后。”
“三年……那时候我们多大了?”
“你二十五,我二十八。”
“还年轻。”她笑了。
“嗯。还年轻。还有一辈子。”
除夕。
又是除夕。
李念安和陆归一起去车站。她穿着红袄,他穿着军装。他们走到照片墙前,看着那两张照片。左边,李文瑶和刘静。右边,李念安和陆归。中间,夹着一朵栀子花——干了,黄了,但还在。
他们站了一会儿,然后去候车室。候车室里人很多,挤挤挨挨的。他们找了个角落,坐在长椅上。她靠在他肩膀上,他握着她的手。
“念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还记得去年除夕吗?”
“记得。那天我第一次见到你。”
“你那时候紧张吗?”
“紧张。你呢?”
“也紧张。”他笑了,“我怕你不理我。”
“我怎么会不理你?我等了你二十二年。”
他低头,亲了亲她的头发。“以后每年除夕,我们都来。都来看照片,都来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我们自己。等我们老。等我们把一辈子过完。”
她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泪又流下来了。
“你怎么又哭了?”
“高兴。”
她擦了擦眼泪,看着候车室里的人。有人在等车,有人在等人,有人在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。她想起李文瑶,想起她每年除夕站在这里,从年轻等到老,从站着等到坐着,从坐着等到躺着。她想起那些信,那些花,那些眼泪,那些笑容。
“陆归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奶奶现在在哪儿?”
他想了想。“在栀子花里。在那棵树的根里。在每一朵花里。在每年除夕的风里。”
“那她能看见我们吗?”
“能。她一直在看。”
新年的钟声敲响了。当——当——当——
烟花升起来,一朵一朵,在夜空中炸开,五颜六色的。她没有看烟花。她看着照片墙的方向。隔着人群,隔着座椅,隔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,她看见了那两张照片。左边,右边。老的,新的。过去的,现在的。
她笑了。
“奶奶,新年快乐。”
风吹过来,从门缝里钻进来,带着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。
冬天没有栀子花。但她闻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