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48年的除夕夜,县城火车站广场。
李念安站在照片墙前,心跳得很快。不是因为冷,不是因为跑,是因为面前这个人。
陆归。
他说他叫陆归。归来的归。他说他今年刚来这个县城。他说他觉得这里有一个人在等他。他说——“我觉得我等到了。”
她看着他。高个子,瘦,脸晒得黑黑的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。他的眼睛很亮,像有星星在里面。他的嘴角微微翘着,带着一种她说不清的表情——像是在确认什么,像是在等待什么,像是在害怕什么。
“你等到了?”她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你等的……是谁?”
陆归看着她,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眉毛,从她的眉毛移到她的鼻子,从她的鼻子移到她的嘴巴。看得很慢,很仔细,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情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,不知道她长什么样,不知道她在哪里。但我知道,她在这个县城。她在等我。每年除夕,她在车站等我。”
李念安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每年除夕,车站……”她喃喃地重复着。
“你也是吗?”他问,“你也每年除夕来车站?”
“嗯。每年都来。从我有记忆开始,每年除夕都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她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就是觉得应该来。觉得这里有一个人,在等我。”
两个人都不说话了。
风从广场上吹过来,很冷,吹得他们的头发飘起来,吹得他们的围巾飘起来。远处有鞭炮声,噼里啪啦的,一阵一阵的。空气里有硫磺的味道,呛人。但他们都没有动。就那样站着,看着彼此。
李念安突然想起了一个梦。不是今天的梦,是很久以前的梦——她四五岁的时候,做过一个梦。梦见一个车站,一个站台,一个穿军装的男人。他朝她走过来,不紧不慢的,一步一步的。他走到她面前,停下来,说:“文瑶,等久了吧?”她不知道“文瑶”是谁,但她知道,他在叫她。
她看着面前这个人。他没有穿军装,但他站得很直,腰背挺得像一棵树。他的脸上有风霜的痕迹,皮肤粗糙,颧骨突出,像是经过了很多风吹日晒。他的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指甲剪得很短。
“你当过兵?”她问。
“嗯。退伍没多久。”
“在哪儿当的?”
“北边。边防线上。”
“北边……冷吗?”
“冷。零下四十度。”
她的眼眶突然湿了。她不知道为什么。她只是觉得,他说的那个地方,很冷。冷得让她心疼。
“你冷吗?”她问。
“不冷。”他说,“看见你,就不冷了。”
他们从照片墙前挪到了候车室里。候车室有暖气,暖烘烘的。他们坐在长椅上,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。她坐左边,他坐右边。头顶上的灯亮着,白晃晃的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,靠得很近。
她问他:“你为什么来这个县城?”
他想了想。“说来话长。”
“那就慢慢说。今晚除夕,有的是时间。”
他笑了。那笑容让她的心跳又加快了。
“我从小,”他说,“就做同一个梦。梦见一个车站,很旧很小的车站,只有一条铁轨。站台上站着一个人,穿红衣服的,背对着我。我想走过去,但怎么也走不到。我想喊,但喊不出声。她越来越远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雾里。”
她听着,手攥紧了围巾的边角。
“我问我妈,那个人是谁?我妈说不知道。我去查,查不到。我去找,找不到。但我就是觉得,她是真的。她存在。她在等我。”
“所以你就来找她了?”
“嗯。我退伍的时候,班长问我去哪儿。我说去南方。他说南方哪儿?我说不上来。但我知道是哪儿。就是这个县城。就是这张照片。就是这棵栀子花树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“你知道栀子花树?”
“知道。那条老巷子里,有一棵很大的栀子花树。一百多年了。是一个奶奶种的,她等了她男人一辈子。”
“你也知道李文瑶奶奶?”
“知道。来这儿以后听说的。她的故事,让我想起我的梦。”
李念安沉默了很久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头绞在一起,指节发白。
“你梦里的那个人,”她轻声说,“她叫什么名字?”
“不知道。但我给她取了一个名字。”
“什么名字?”
“文瑶。”
她的头猛地抬起来。看着他的眼睛。他的眼睛很亮,很深,像藏着什么。
“文瑶?”她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嗯。文瑶。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。就是觉得,应该是这个名字。”
她看着他,眼泪流下来了。
“怎么了?”他慌了,“我说错什么了?”
她摇摇头,用手背擦眼泪。“没有。你没有说错。我只是……只是觉得,我等的人,也叫这个名字。”
“你等的人?”
“我从小,也做同一个梦。梦见一个车站,一个站台,一个穿军装的男人。他朝我走过来,叫我的名字——不是念安,是另一个名字。”
“什么名字?”
“文瑶。”
两个人都沉默了。
候车室的灯在头顶上亮着,白晃晃的。远处有广播的声音,沙沙的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有人在候车室里走动,脚步声远远近近的。
她看着他。他看着她。
“你觉得,”他先开口了,声音有些沙哑,“这是巧合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但我觉得,不是。”
“我也觉得不是。”
他伸出手,犹豫了一下,然后握住了她的手。他的手很大,很暖和,指节粗粗的,掌心有茧子。她的手很小,很凉,手指细细的,像栀子花的花瓣。
“念安。”他叫她的名字。
“嗯。”
“我找了你很久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也在找我吗?”
“嗯。一直在找。”
他的眼眶红了。她没有见过男人哭,但此刻她觉得,他哭的样子,很好看。
他们聊了很久。
她跟他说,她出生的时候身上有栀子花的香味,接生的护士说从来没见过。他跟她说,他出生的时候看着南边的星星不哭了,他妈说他是在等什么。
她跟他说,她每年除夕都来车站,不知道为什么要来,就是觉得应该来。他跟她说,他在边防线上站岗的时候,每年除夕都朝着南边敬礼,不知道给谁敬礼,就是觉得应该敬。
她跟他说,她写了一本书,叫《未了情》,写的是李文瑶奶奶的故事。他跟她说,他在书店看到过那本书,一直想买,没来得及。
她跟他说,她梦里的那个穿军装的男人,笑起来很好看,露出白牙。他跟她说,他梦里的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,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她说到一半,突然停下来。
“你笑起来,有白牙。”她看着他的嘴。
“你笑起来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”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两个人又沉默了。
然后他们同时开口——
“你是不是——”
“你——”
他们都笑了。
“你先说。”他说。
“你是不是……觉得我们认识?不是今天认识的,是很久以前?”
他点点头。“从我第一次梦见那个车站开始,我就觉得,我在等一个人。那个人,就是你。”
“你怎么确定是我?”
“我不确定。”他说,“但你的眼睛,我见过。在你的书里,在照片墙上,在梦里。我见过。”
她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。是一本书,《未了情》,她随身带着的那本。封面已经有些皱了,边角卷起来了。她把书翻开,翻到最后一页。最后一页上,她用手写了几行字——
“如果那个人真的存在,他一定在南边。他一定在看同一颗星星。他一定在找我。他一定在等我。他一定会来。”
她把书递给他。
他看着那几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。是一张纸,折得四四方方的。他把纸展开,递给她。
上面写着——
“如果那个人真的存在,她一定在这个县城。她一定在车站等我。她一定在写我的故事。她一定会来。”
她看着那几行字,眼泪又流下来了。
“你写的?”她问。
“嗯。在火车上写的。来县城的火车上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会写你的故事?”
“我不知道。但你的书告诉我了。”
她笑了。笑着笑着,哭得更厉害了。
他递给她一张纸巾。她接过来,擦了擦眼睛,擦了擦鼻子,然后看着他。
“陆归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相信前世吗?”
他想了想。“以前不信。现在信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觉得,我们上辈子就认识。上辈子,你等了我一辈子。这辈子,我该还你了。”
她没有说话。她只是看着他,看着他的眼睛,看着他的鼻子,看着他的嘴巴。她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脸。他的脸很粗糙,颧骨很高,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。但她的手指头碰到的地方,是温热的。
“你的脸,我摸过。”她说,“在梦里。”
“我的脸,我梦里的那个人,她也摸过。”他说,“她的手很凉,像栀子花的花瓣。和你一样。”
新年的钟声敲响了。
当——当——当——
火车站的钟楼开始报时,声音浑厚,一下一下的,穿过寒风,穿过鞭炮声,穿过整个县城。远处有烟花升起来,一朵一朵,在夜空中炸开,五颜六色的。红的,绿的,紫的,金的,像春天花园里所有的花同时开了。
他们没有看烟花。他们看着彼此。
“新年快乐。”他说。
“新年快乐。”她说。
“念安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以后可以来找你吗?”
“你不是已经找到了吗?”
他笑了。她也笑了。
他们坐在候车室的长椅上,十指相扣。身后,照片墙上的灯还亮着。那张老照片在灯光下微微发亮。穿红袄的女人,穿军装的男人,笑得傻傻的。照片下面那行字,在灯光下闪着光——“李文瑶女士,在此等候丈夫刘静七十八载。爱,未了。”
李念安看着那行字,轻声说:“不是未了。是还在。还在继续。”
陆归握着她的手。“嗯。还在继续。在我们这儿继续。”
风吹过来,从候车室的门缝里钻进来,带着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。
李念安深吸了一口气。“你闻到了吗?”
“闻到了。栀子花的香味。”
“冬天没有栀子花。”
“有。”他说,“在心里。”
她靠在他的肩膀上。他的肩膀很宽,很硬,和梦里一模一样。她闭上眼睛,听见他的心跳。咚,咚,咚。一下一下的,像火车轮子碾过铁轨的声音。
“陆归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叫念安吗?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妈说,她怀孕的时候,梦见一个车站,一个穿军装的男人。那个男人回头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,只是笑了一下。她醒了以后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思念一个人,希望他平安。”
他沉默了一下。“我妈说,她怀孕的时候,也梦见一个车站。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,站在站台上,朝南边看。她醒了以后,心里只有一个字——归。归来的归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所以,你是来找我的?”
“嗯。我是来找你的。”
“你找到了吗?”
“找到了。”
“确定吗?”
他伸出手,从她头发上摘下一片什么东西。不是树叶,不是花瓣,是一片白色的东西,像是从什么地方飘来的棉絮。
“确定。”他说,“从第一次梦见你开始,就确定了。”
她把那片棉絮拿过来,放在手心里。很轻,很小,风一吹就会飞走。但她攥着,攥得很紧。
“陆归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还走吗?”
“不走了。哪儿都不去了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我找了一辈子,终于找到了。不走了。”
她笑了。还是那个笑容——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嘴角翘起来。和照片上的那个女人,一模一样。
“你知道吗?”她说,“我等了你二十二年。”
“从出生开始?”
“从出生开始。从我闻到栀子花香的那天开始。从我第一次梦见你的那天开始。”
他握着她的手,攥紧了一些。
“我等了你二十五年。”他说,“从出生开始。从我看见南边那颗星星的那天开始。从我第一次梦见车站的那天开始。
“那我们现在,”她说,“是不是不用等了?”
“不用等了。”他说,“等到了。”
烟花还在放,一朵接一朵,把夜空照得像白天。鞭炮声还在响,噼里啪啦的,一阵一阵的。候车室里的灯还亮着,白晃晃的,照在他们身上。
他们坐在长椅上,靠着彼此,十指相扣。她没有再说话。他也没有再说话。他们就这样坐着,听着彼此的心跳,闻着那股淡淡的栀子花香。
外面,雪开始下了。细细的,密密的,像有人在天上撕棉花。雪花落在广场上,落在地砖上,落在照片墙上。照片墙上的那张老照片,被雪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白。穿红袄的女人和穿军装的男人,在雪里笑着,像是也在看这场雪。
李念安靠着陆归的肩膀,闭上眼睛。
她在想,那个等了七十八年的奶奶,是不是也曾经在这样的雪夜里,坐在车站的候车室里,等着一个人?她是不是也曾经听见新年的钟声,看见漫天的烟花,闻见栀子花的香味?她是不是也曾经想过——也许他今天会来?也许他就在下一趟车上?也许他就在人群里?
她不知道。但她觉得,那个奶奶,一定想过。一定每年都想。想到最后,想到头发白了,想到走不动了,想到在轮椅上坐着,还在想。
“陆归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李文瑶奶奶等到了吗?”
他想了想。“等到了。”
“在哪儿等到的?”
“在心里。在她写完故事的最后一页。在她闭上眼睛的那一刻。在你出生的那一天。在我来找你的这一路。”
她睁开眼睛,看着照片墙上那张老照片。
“她看见我们了吗?”
“看见了。”他说,“她一定看见了。”
风吹过来,栀子花的香味更浓了。
李念安深吸了一口气,笑了。
“奶奶,”她轻声说,“你等到了。你不用等了。我替你等到了。”
远处的钟声还在响,一声一声,传得很远很远。
像是在说——等到了。终于等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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