伦敦的第一场雪

九月初，伦敦已经入秋了。

白佑宁从希思罗机场出来的时候，外面正在下雨。细密的雨丝被风斜着吹，落在脸上凉丝丝的。她没有让白家英国分部的人来接，自己叫了辆车，报了地址。

公寓在Islington，一区北边，离金融城坐地铁二十分钟。她自己找的，一室一厅，不大，但采光好，楼下有家咖啡馆，转角是地铁站。月租不便宜，她用的是自己赚的第一笔钱，没动白家给的卡。

安顿好行李，她坐在窗边，给白珉发了条消息：到了。又给叶世淑、白斫年各发了一条。楚寻年回得最快：地址给我，给你寄东西。苏慕璃发了一长串语音，她没点开，但能想象到那边叽叽喳喳的声音。

最后她点开了一个没有备注的对话框。消息记录停在半年前，最后一条是她发的：“你别再来找我了。”

对方没有回复。

白佑宁看了两秒，锁屏，把手机放在桌上。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，细细密密的声音。她站起来，把行李箱里的书一本一本摆到书桌上。法和金融的教材、案例集、笔记，摞了厚厚一叠。

伦敦的LSE大学开学之后，她的日子就固定下来了。上午法理课，下午金融模型，中间穿插小组讨论和案例研读。课程排得很满，但她在开学第三周就做了一件计划之外的事——去了趟金融城。

伦敦金融城其实很小，挤在泰晤士河北岸那一平方英里里，楼挨着楼，玻璃幕墙和石砌老建筑交错在一起。她出地铁站的时候是早上八点，穿西装的人流从各个出口涌出来，脚步快得像在赶什么，手里的咖啡杯冒着白气。

她找了家离Liverpool Street不远的基金公司，做量化策略的，规模不大，但团队里有一半是LSE和帝国理工出来的。面试那天她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装，头发扎得利落，坐在会议室里对着三个面试官，用英文把自己在国内做过的两个并购模型拆了一遍。

第二天收到邮件，实习offer，每周三天，时间灵活，按小时结算

她没有告诉白家的人，也没跟楚寻年提。她需要钱。衡野科技是她和陆遇安合开的公司，做AI算力调度，赛道好，产品跑通了内测，但还没开始赚钱。陆遇安在北京管运营，她在这边赚钱往回打。缺口不大，但得填

基金公司那边，她上手比预想的快。面试她的那个合伙人姓沈，帝国理工博士出身，做量化策略的

白佑宁被分到策略组，最开始跑数据清洗和回测框架，做得比谁都细，第二周就被给了独立的策略模块。十月底，她用一个跨市场套利的小账户跑出了第一版实盘结果，沈博士看完，把她的实盘额度提到了五万英镑

除了基金公司的实习，她还在接私活。楚寻年给她介绍了一个做跨境并购的律所，需要人做国内的监管政策梳理，按项目结算。白佑宁接了两单，把外商投资负面清单和VIE架构的监管口径整理成备忘录，一单两万人民币。

十一月底，她往衡野科技的账户上打了第一笔钱。

陆遇安的回复很快：收到。设备订了，团队下周一入职。

白佑宁看了一眼邮件，把手机放下，继续写手里的策略报告。

她现在每天六点起床，看一小时国内政策新闻，七点半出门去金融城，路上看市场开盘。白天做策略，晚上回公寓写LSE的论文。周末如果不加班，就泡在图书馆或者接远程咨询。

伦敦的冬天黑得早，四点就开始暗。她从金融城出来的时候，路灯和圣诞装饰灯已经亮成一片，街上的人裹着大衣匆匆走过。她站在地铁口等红灯的时候，偶尔会想起北京，想起那个冬天坐在办公室里看雪的晚上。

然后红灯变绿，她继续往前走。

十二月中旬，伦敦下了第一场雪。

她从基金公司出来，手机震了一下，是陆遇安的邮件

衡野科技签了第一单，营收四万八，客户是做电商推荐的，调了八百张卡跑推理。后面还有两家在谈。

白佑宁站在地铁口看完，锁屏，走下台阶。冷风从隧道口灌上来，吹得她围巾穗子晃了晃。

她知道四万八很少，连北京办公室的租金都不够。但第一单签了，第二单不会太远。照这个速度，明年春天之前，衡野能自己转起来。

白佑宁走进车厢，找了个角落站着。车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脸，比刚来伦敦时瘦了些，但眼神很定。

她收回目光，靠在车厢壁上，闭上眼睛。地铁在黑黢黢的隧道里穿行，把她往北边带去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