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裂痕深·璇波入府

三生三世辛途

数百年光阴,在神祇漫长的寿元中,不过是弹指一瞬。对四海水晶宫而言,这数百年表面依旧是水波不兴的威严与井然。璇波公主以“协助盛会、陪伴天后”之名,在四海中心盘桓不去,与少辛之间的暗流涌动,早已是宫中公开的秘密。只是桑藉态度不明,少辛又壁垒森严,始终未能更进一步。

一切的平衡,被一株看似微不足道的桃枝打破。

那日,桑藉自东海巡视水军归来,带回一株万年玄冰中孕育出的“月魄珊瑚”,此物有滋养神魂、调和阴阳之奇效,尤其对女子温养本源、益于子嗣颇有裨益。他知少辛当年受过重创,心中始终存着一份弥补与难以言说的期盼,便兴冲冲带着珊瑚,前往少辛日常处理政务兼休憩的“静澜殿”。

殿内无人,唯有案几上清茶微温,一本摊开的四海水文图志被镇纸压着。桑藉正欲将珊瑚放下,目光却瞥见内室半开的妆匣下,压着一只眼熟的寒玉盒——那是数百年前,他曾在折颜上神的十里桃林见过,专用来盛放某种特殊灵药的盒子。当时他并未在意,此刻鬼使神差,他走过去,轻轻打开了盒盖。

盒内空空如也,只余一丝极淡的、清冽中带着微苦的独特桃香,以及一丝被刻意净化、却仍有残留的、属于折颜上神的炼药灵力印记。这香气与印记,与当年他隐约听闻、却从未深究的某种禁忌灵药描述,缓缓重合。

桑藉的心,猛地沉了下去。他僵立片刻,转身大步走向殿外侍立的、少辛从青丘带来的心腹女官,声音冷得如同数九寒冰:“君后近日,可曾服用过什么特别的丹药?或是……桃实?”

女官被他的神色吓住,又不敢隐瞒,只得战战兢兢道:“回、回君上,娘娘日常只服用调养灵气的清露,并无特别丹药……只是、只是每隔数百年,折颜上神会派人送来一些……据说是养颜安神的桃实……”

“桃实……”桑藉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眸中已是惊涛骇浪,夹杂着被愚弄的震怒与深入骨髓的痛楚。“避子桃。”

他终于明白了。为何母后屡次施压,为何母后心急如焚,为何璇波暗示连连,为何他们成婚数千载,她腹中始终毫无动静!不是旧伤未愈,不是缘分未到,是她!是她从一开始,就从未想过要与他孕育子嗣!她从未真正接纳过这段婚姻,从未放下过心结,甚至用这种方式,无声而决绝地,将他、将他们的未来,彻底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!

那根横亘心底数千年的刺,在这一刻,被这残酷的真相狠狠搅动,鲜血淋漓,痛彻心扉。随之而来的,是滔天的怒火与被彻底背叛的冰冷。

当少辛处理完事务回到静澜殿时,看到的就是桑藉面沉如水,手中捏着那只寒玉盒,周身散发着骇人低气压的景象。

殿内已被清空,只余他们二人。

“这是什么?”桑藉的声音嘶哑,将玉盒重重掷于她面前的案几上,发出清脆的撞击声。

少辛的目光落在盒上,脸色瞬间苍白,但旋即,她又恢复了那惯常的平静,只是那平静之下,带着一丝被撞破秘密的冰冷与倔强。“君上既然已看到,又何必多问。”

“我问你,这是什么?!”桑藉猛地提高声音,一步逼近,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,“避子桃!少辛,你告诉我,你堂堂青丘上神,四海君后,为何要服用这种东西数千年?!你就这么不想有我的孩子?就这么厌恶我们的婚姻?!还是说,你心里,从来就没有真正接受过我这个夫君?!”

他的质问,如同利刃,一刀刀剖开两人之间维持了数千年的、脆弱而虚假的平静。

少辛抬起眼,直视着他盛怒的眼眸,那里面的痛苦与愤怒如此真切,可此刻看在少辛眼中,只觉讽刺。“接受?”她轻轻重复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、却冷到极致的弧度,“君上问我是否接受?那我倒想问君上,当年大婚之夜,书房之中,您又是以何种‘接受’来迎接我的?是以与宫女宣淫来‘接受’您的君后,还是以那番‘报复羞辱’的言论来‘接受’您求娶的妻子?”

旧事重提,字字诛心。桑藉身形一晃,脸色更白,那是他永远无法辩驳的罪孽与心魔。

“是,我服用避子桃。”少辛不再回避,声音清晰而冰冷,带着压抑了数千年的疲惫与失望,“因为我不敢要,也不想要。我不敢要一个可能诞生在父母相互猜忌、仅靠责任维系的环境里的孩子。我不想要一个,可能某一天,又会因为其父的某一念之差、或是其祖母的某一项‘恩典’,而成为筹码、受到伤害的孩子。桑藉,我们之间,从一开始就错了。裂缝太深,信任已碎。你要我如何能安心将一个新的生命,带到这样的境地里来?”

“所以你就瞒着我,用这种方式……惩罚我?报复我?”桑藉的声音颤抖,带着绝望。

“惩罚?报复?”少辛摇摇头,眼中一片荒凉,“不,我只是在保护我自己,也在避免……制造更多的错误与痛苦。我曾给过你机会,也给过这段姻缘时间。可数千年了,桑藉,除了相敬如宾,除了你单方面的补偿与歉疚,我们之间,还有什么?天后可以随时塞人,表妹可以登堂入室,试探敲打从未间断……这样的日子,你要我如何相信,能给孩子一个安稳的未来?”

“那你为何不说?!为何不告诉我你的想法?!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!”桑藉嘶吼。

“告诉你?”少辛笑了,笑得苍凉,“告诉你,然后呢?再来一次争执?还是让你再次觉得,是我在无理取闹,是我善妒,是我阻挡了你‘开枝散叶’、‘子嗣昌盛’的‘天族正道’?桑藉,有些事,说了也无用。就像你母亲永远会觉得我善妒,就像你表妹永远会觉得我挡了她的路。这避子桃,是我为自己设的底线,是我在这段令我窒息的婚姻里,唯一能抓住的、一点可怜的自主。”

殿内死寂。愤怒、痛苦、失望、无力……种种情绪在两人之间激烈冲撞,却最终都化为了更深的寒冷与隔阂。

桑藉看着少辛,看着这个他爱了数万年、求了数百年、最终却似乎离他越来越远的女子,心中那点因发现秘密而燃起的、或许还夹杂着一丝“她或许是在意我才会如此”的微弱希冀,彻底熄灭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混合着疲惫、赌气与自暴自弃的冰冷。

他想起了母亲多次的暗示,想起了璇波柔顺的目光,想起了四海臣工私下或许存在的议论。既然她如此决绝地将子嗣的可能都抹去,既然她始终将他拒之门外,既然这桩婚姻注定冰冷……那他又何必再苦苦维持这表面的圆满,独守这令人窒息的孤寂?
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桑藉踉跄着后退两步,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,只剩下死灰般的平静,“既然这是你的选择,你的底线。那本君……也如你所愿。”

他不再看她,转身,背影挺直却僵硬,一步步走出静澜殿。殿门在他身后沉重合拢,仿佛也关上了两人之间最后一丝和解的可能。

不久,一道旨意自水晶宫发出,震动四海:

“南海公主璇波,淑慎性成,勤勉柔顺,着册封为四海水君侧妃,赐居‘流霞殿’,钦此。”

没有盛大的仪式,只有一道冰冷的旨意。这是桑藉的报复,是他的妥协,也是他对天后、对璇波、对这段令他绝望的婚姻,一种近乎自毁的回应。

璇波终于如愿以偿,踏入四海水晶宫的核心区域,名正言顺地成为了桑藉的侧妃。消息传开,四海哗然,天宫却是意料之中的平静,甚至隐隐有一丝如愿以偿的意味。

静澜殿内,少辛听到宫娥小心翼翼的禀报,手中正在批阅的朱笔,在玉版上划出一道长长的、刺目的红痕,久久未动。

她缓缓闭上眼,袖中的手指,紧紧攥住了那枚青丘暖玉。预料之中的结局,可当它真正来临时,心口那早已麻木的地方,依旧传来一阵清晰的、冰冷的钝痛。

那根刺,似乎扎得更深了。而四海水晶宫的天空,看似未变,却已阴云密布,风雨欲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