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后的谋算,精准地落在了四海权柄的枢纽之处。那封由璇波公主亲自带来的南海“家书”,并未送往任何一处行宫别苑,而是直接呈递到了位于四海中心、象征着四海共主权威的——四海水晶宫。
这座巍峨宫殿悬浮于浩瀚无垠的海天之际,下方是奔流不息的四海水脉交汇之处,上方是日月星辰垂落的清辉。此处是桑藉作为“四海水君”、总领天下水族的权力核心与行政中枢。所有关乎四海安危、水族兴衰的重大决断,皆出于此。能踏入此宫者,无不是四海重臣、各族显贵。
信中以“手足情深”、“血脉相连”为表,以“仰慕表兄治世之功”、“感念天后慈恩”为里,最终落点于“四海安澜盛会”的筹备。璇波公主奉父命、得天后允准,前来这四海水晶宫“小住”,名义是“探望表兄、增长见识、协助盛会”,实则意图在这四海权力核心,接近那位已贵为天下水族之首的表兄。
桑藉于水晶宫正殿“镇海殿”中,看罢此信。他身居高位日久,威仪日盛,掌四海兵权,定八方水脉,一念可兴波涛,一语可定乾坤。他自然看得出这信背后,母亲的手笔与南海的算计。但璇波毕竟是南海嫡公主,是天后亲侄女,此番理由光明正大,涉及即将举行的、彰显他治下四海升平的“安澜盛会”,于公于私,他都没有断然回绝的理由。
他抬眸,看向镇海殿另一侧,那方略小却同样庄重、专属于君后处理内务与协理四海各族往来礼仪之事的“仪政殿”。少辛正在其中,与几位负责盛会细务的女官商议着什么,侧影沉静,仪态万方。
沉吟片刻,他命人请少辛过来。
少辛步入镇海殿,对桑藉敛衽一礼:“君上召见妾身,不知有何吩咐?”姿态完美,无可挑剔,却也带着君后面对水君时应有的、一丝不苟的恭敬与距离。
桑藉将南海的信递给她。“南海璇波公主,欲来水晶宫小住,协助筹备盛会。你意下如何?”他的声音平稳,听不出情绪,只是陈述。
少辛接过,目光快速扫过信笺,面容沉静如水。她自然明白这“小住”与“协助”背后的含义。这里是四海中心的水晶宫。璇波以公主之尊、表妹之亲、天后之允踏入此地,其象征意义与可能带来的影响,非同小可。
但她是君后,是这水晶宫的女主人,是辅佐水君、母仪四海的存在。
她缓缓抬眸,目光清正,声音平稳而清晰,回荡在空旷威严的殿中:“南海璇波公主,乃是君上表妹,天后娘娘侄女,身份尊贵。此番奉南海水君之命,得母后允准,前来四海中心探望君上,并愿为安澜盛会出力,其心可嘉。妾身身为四海水君君后,掌宫闱,协礼典,自当以礼相待,妥善安置,以显我四海同气连枝、亲眷和睦之道。”
这番话,格局更大。她不仅点出了璇波“天后侄女”的身份,更将此事上升到了“四海同气连枝”、“亲眷和睦”的层面,完全是从四海水君君后的角度出发,无可指摘。只是,那声音里的温度,比这水晶宫万年寒玉铺就的地面,似乎还要冷上几分。
桑藉看着她,眸色深沉。他听得出她话中的周全,也感觉得到那周全之下的冰冷。“既如此,便有劳君后。”他用了更正式的称谓。
“分内之事。”少辛垂眸,将信笺轻轻放回案上,仿佛那只是最寻常的一份公文。
不日,璇波公主的仪驾,穿越层层云海与守护结界,抵达了这座悬浮于四海上空、汇聚天下水灵之气的辉煌宫殿——四海水晶宫。能踏足此地,本身已是一种身份的象征,璇波心中激动,更精心装扮,力求在四海权力中枢,留下最完美的初印象。
少辛率水晶宫一众高阶女官,于宫门内侧的“迎仙台”相迎。她今日身着君后大礼服,玄色为底,银线绣四海潮生图,肩披日月星纹霞帔,头戴九珠垂旒冠,通身气度华贵威严,与这水晶宫的磅礴气势浑然一体。与璇波的精致柔美相比,少辛更像这宫阙本身的一部分,沉稳、浩瀚、不可撼动。
“南海璇波,拜见君后娘娘,愿娘娘仙寿恒昌。”璇波依着最郑重的礼节下拜,眼角余光却已将少辛的威仪与这宫殿的恢宏尽收眼底,心中嫉羡交织。
“公主请起。远来辛苦。”少辛抬手虚扶,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亲近的威仪,“君上正在‘定波殿’与四海元帅议政,稍后会接见公主。本宫已命人将‘枕霞阁’收拾妥当,那里可览四海云涛,景色壮阔,望公主驻足期间,能舒心顺意。” 枕霞阁是水晶宫接待贵宾的馆驿之一,位置极佳,规格极高,用以安置璇波,礼数上无可挑剔。
“多谢娘娘厚待,枕霞阁甚好。”璇波起身,脸上是无可挑剔的柔顺笑容,目光流转间,已将话题引向别处,“早闻水晶宫乃四海中枢,气象万千,今日得见,方知传言不虚。更闻娘娘辅佐君上,将四海事务、宫闱典仪打理得井井有条,夙兴夜寐,着实令人敬佩。只是……”她话锋微转,状似关切,“娘娘身系四海,事务如此繁剧,还要兼顾宫闱琐事,难免辛劳。天后娘娘前番体恤,赐下仙娥,本是想为娘娘分忧,不知娘娘可还使得顺手?若有不周,璇波在南海时也曾协理内务,或可略尽绵薄,为娘娘分说一二。”
这番话,听着体贴,实则绵里藏针。先以“事务繁剧”暗指少辛或许独力难支,再提天后赏赐仙娥之事,表面上问“使得顺手”,实则是将少辛违背天后意愿、擅自处置仙娥的旧事,在这四海中枢、众目睽睽之下再次提起。更以“协理内务”自荐,隐隐有插手水晶宫内务、甚至质疑少辛安排之意。
周围侍立的女官、侍卫皆眼观鼻鼻观心,气息却不由得屏住。谁都知道,当年那批仙娥,最后都被君后赐婚给了有功将士,此事虽处理得漂亮,但毕竟拂了天后面子。璇波公主此时旧事重提,其心可诛。
少辛静静地听着,直至璇波语毕,她才缓缓抬眸。那双历经浩劫、看透神魔的眼眸,此刻澄澈如镜,清晰地映出璇波那精心修饰的容颜与眼底藏不住的试探。
“公主有心了。”少辛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磐石般的沉稳,在这空旷的迎仙台上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天后娘娘慈恩浩荡,四海共沐。其所赐仙娥,皆品性端良。本宫身为君后,自当为君上分忧,为四海谋福。彼时四海水军将士新立战功,正需抚慰,赐婚良配,既可安功臣之心,固四海之防,亦可全仙娥终身,彰天后仁德。此乃权衡四海局势、顾及君臣福祉后所为,何来‘顺手’与否?公主久居南海,深谙闺阁之礼,然四海军国要务,牵一发而动全身,非闺阁内务可比拟。公主初来,有所不明,亦属常情。”
她语气平静,却字字千钧。不仅将璇波的暗指轻易化解,更点明自己处置仙娥是从“四海军国”、“君臣福祉”的大局出发,最后一句“久居南海”、“闺阁之礼”与“四海军国”的对比,更是隐晦却犀利地划清了界限——璇波所见所虑,不过闺阁内宅的方寸之地;而她少辛所为,是执掌四海、顾全大局的君后之责。两人眼界格局,高下立判。
璇波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,指尖微微掐入掌心。她没料到,在这四海权贵云集的中枢之地,少辛竟敢如此直接而不留情面地回击,更将她试图插手内务的意图轻轻挡回,还暗讽她见识浅薄。
正当气氛凝滞之际,远处传来悠长的钟鸣与内侍的通传:
“君上驾到——四海元帅到——”
桑藉与几位气势沉凝、甲胄鲜明的四海元帅,自定波殿方向联袂而来。桑藉今日亦着水君礼服,龙行虎步,威仪天成,几位元帅紧随其后,更添肃杀威严。他们所过之处,空气都仿佛凝重了几分。
璇波连忙收敛神色,与少辛及众人一同行礼。
桑藉目光扫过众人,在少辛沉静无波的面容上停留一瞬,最终落在璇波身上,语气是水君接见臣属公主的平淡与威严:“免礼。璇波公主远来,住处可还妥当?”
“回君上,君后娘娘安排得极为周全,璇波感激不尽。”璇波垂首应答,不敢再如先前那般造次。
“嗯。”桑藉微微颔首,转向少辛,“安澜盛会,事关四海颜面,诸事繁杂。璇波公主既来协助,君后可视情分派些典礼仪制、宾客接待相关事务,务必周全。”
“谨遵君上之命。”少辛敛衽领命,姿态恭谨。
这场发生在四海权力中心的初次暗战,在桑藉与四海元帅的威压之下暂歇。但璇波已深知这位君后绝非易与之辈,其心智、魄力与在四海中枢的根基,远超她此前预料。而少辛心中那根刺,因这外来者的公然试探与天后那无处不在的影子,再次被触动。平静了数千年的四海水晶宫,因这位“表妹”的到来,真正的暗潮,开始在这四海中心,无声涌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