值日生刘俊亨

禾芷也拿起了笔。她没有急着写，而是先看了一遍整份报告书的结构。报告书共分五部分：受害人信息、加害人信息、暴力行为描述、目击证人信息、补充说明。在“暴力行为描述”一栏，列出了十几个选项，从“肢体冲突”到“性骚扰”，从“财物损毁”到“网络霸凌”，每一个选项后面都有一个空格，供填写具体时间、地点和经过。

禾芷在第一部分写下了自己的名字，然后在“目击证人信息”一栏，她犹豫了一下。

她昨天才来，她什么都没看到——不，她又一次想到了这个问题。她确实没有亲眼看到暴力行为的发生，但她看到了暴力的痕迹。那些痕迹算不算目击？在法律上，不算。但在道义上呢？

禾芷在“补充说明”一栏写下了一段话：

“本人于五月二十三日转入大韩高中二年三班。在五月二十三日当天，本人观察到以下情况：一名男性学生（姓名已知，本人暂不填写）脖子上有疑似被勒过的红痕；该名学生的课本曾被另一名男性学生（姓名已知）拿走；该名学生在被拿走课本后表现出明显的恐惧反应。本人未亲眼目睹暴力行为的发生，以上仅为观察到的痕迹。”

她写完之后，仔细读了一遍，确认没有语法错误，也没有任何可能被认定为“诽谤”的措辞，然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。

她把报告书折好，放进信封。

教室里，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动笔。禾芷注意到，金庚闵也在填。他的笔握得很紧，手指在微微发抖，但他在写——一个一个字地在写。他写的速度很慢，慢到禾芷觉得他可能写一会儿就要停下来喘口气，但他始终没有停。

坐在金庚闵旁边的一个男生——禾芷不知道他的名字——也在填。他填得很快，几乎没有犹豫，每一栏都写得很满，像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
也有人在犹豫。前排那个昨天握紧手指的女生，拿着笔的手悬在报告书上方，迟迟没有落下。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，眉头紧皱，像是在做一个生死攸关的决定。禾芷看着她，忽然想到一个问题：如果她填了这份报告书，刘俊亨回来之后会怎么对她？

这个问题，大概也是教室里一半以上的人正在想的。

罗华振显然也想到了。他站在讲台上，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：“我再强调一遍——教权保护局对举报人的保护是最高级别的。任何报复行为，都会被视为对教权保护局的挑衅，我们会动用一切法律手段追究到底。”

他说“一切法律手段”的时候，语气和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一样平静，但禾芷注意到，站在门口的光头男人握了一下拳头，骨节咔嚓响了一声。

第三节课结束时，所有的报告书都被收进了那个贴着“教权保护局”封条的大信封里。罗华振亲自封口，在封条上签了名字和日期，然后交给光头男人：“现在送过去。”

光头男人点头，抱着信封大步走出教室。

罗华振没有走。他站在讲台上，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，翻开，看了一眼，然后合上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他说，“从今天开始，二年三班的卫生由所有学生轮流负责。具体排班表我会贴在公告栏上。今天的值日生是——刘俊亨。”

教室里响起一阵极其微弱的抽气声，像风穿过枯叶。

禾芷愣了一下，然后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
刘俊亨今天没来。罗华振知道刘俊亨今天没来。他知道，但他还是把今天的值日生安排给了刘俊亨。

这不是疏忽，这是设计。

“刘俊亨今天没来，”罗华振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，“所以明天的值日生，还是刘俊亨。”

他说完这句话，合上小本子，放回口袋，然后走出了教室。马尾女人跟在后面，出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教室，目光在所有学生脸上扫了一遍，像在记住每一张脸。

门关上了。

教室里安静了大约三秒。

然后，有人笑了。

不是刘俊亨那种笑，而是一种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找到了出口的笑——像一口被堵了许久的井忽然通了，水流喷涌而出，带着一股混浊的泥腥味。笑声不大，但越来越多的人加入，像雪崩一样，起初只是一小块雪在滑动，然后整座山都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