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送出去

那天夜里，邓弈坐在书房里，面前摊着一份本该今晚就送出去的情报。

情报是关于楚禾芷的——他让暗探查了一个多月的东西，今天刚送到。纸上有她每天什么时辰起床、什么时辰去太医院、什么时辰回西暖阁、什么时辰去后院的花圃、什么时辰熄灯。

密密麻麻，事无巨细。

邓弈看着那份情报，手里的笔悬在半空，迟迟没有落下。

他想起今天傍晚在宫墙边看到的画面——她检查封蜡的手指，她皱起的眉头，她自言自语时微微嘟起的嘴唇，她手指上那些细小的伤口。

他把自己从那个画面上拽回来，重新看着手里的情报。

理智告诉他，这些东西对萧珣有用。萧珣想知道楚禾芷的一切——她的作息，她的习惯，她的弱点。萧珣派他去查，他就该查，查完了原原本本地报上去。

这是他作为臣子的本分。

邓弈拿起笔，在情报的末尾加了一行字：“楚禾芷每日申时三刻至酉时初在太医院，身边只带一名丫鬟。护卫在院外等候，院内无旁人。”

他把笔放下，看着这行字。

这条信息如果送到萧珣手上，萧珣会怎么用？派人潜入太医院？在院内动手？楚禾芷身边只有一个小丫鬟，护卫在院外，只要动作够快——

邓弈把那张纸拿起来，想揉掉。

手举到一半，停住了。

他盯着纸上自己刚写的那行字看了很久，最终还是把纸放回了桌上。他没有揉掉它，也没有修改它。

他只是把它折好，放进了抽屉里。

没有送出去。邓弈知道自己做了一件蠢事。

楚禾芷是敌人的妹妹。她配的药困住了萧珣，让萧珣每个月像一条被拴住的狗一样乖乖去求药。她是楚朝最有力的后盾之一，没有她的药，楚朝的布局至少缺了一角。

他应该恨她。至少应该敌视她。

但他想起她站在暮色里的样子，想起她皱着眉嘀咕“配伍不对”时的表情，想起她手指上那些细小的伤口——

他没有办法把“敌人”这两个字安在她身上。

邓弈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

他活了三十二年，从未有过这种感觉。他是一个棋手，从小被教导要冷静、要克制、要把所有情绪都压在棋盘之下。他在朝堂上翻云覆雨，在暗处替萧珣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，手上沾了多少血他自己都记不清了。他以为自己早就过了会被什么人打动的年纪。

但他今天在宫墙边站了那么久，没有走出去。

不是不敢。是不想。

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。不想让她知道，萧珣手下最得力的人，在暮色中看了她很久。不想让她用那双专注地检查封蜡的眼睛，看向他这个满手是血的人。

邓弈睁开眼，把抽屉里的那份情报拿出来，重新看了一遍。

然后他拿起火折子，把它烧了。第二天傍晚，同样的时间，同样的地点。

邓弈从偏门出宫，沿着那条僻静的小路往东走。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——也许她今天不来，也许她换了条路，也许她昨天只是偶然经过。

但她来了。

还是那件鹅黄色的褙子，还是那个青瓷药罐，还是那个叫翠儿的丫鬟。今天她换了一味药，罐子里飘出一股淡淡的薄荷味，清清凉凉的，在暮色中散开。

“翠儿，昨天送去太医院的那包药，王太医怎么说？”

“王太医说，这味药的品相已经是最好的了，再好的他也没见过。”

“那他说的配伍呢？”

“他说还在试，让姑娘再等等。”

“等不了。”楚禾芷皱了皱眉，把药罐换到另一只手上，“萧——算了，不说了。回去我自己试。”

邓弈站在拐角的阴影里，听到她那个说到一半的“萧”字。

萧。

她在说萧珣。

她在给萧珣配药——或者说，在改良给萧珣的药。她的语气里没有恨意，没有怨毒，甚至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。她说“等不了”的时候，语气像是在说一道解不出的算术题，带着一点不服气，一点倔强。

邓弈靠在墙上，闭了闭眼。

她在害萧珣。萧珣是他的主公。他应该走出去，当面质问她，或者至少记住她说的每一句话，回去告诉萧珣。

但他只是站在那里，听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，直到完全消失在暮色中。

他没有走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