邓弈第一次注意到楚禾芷,是在一个他本不该注意到任何人的时刻。
那天散朝时天已经擦黑了。秋日的白昼短得不像话,他从殿内走出来的时候,最后一抹夕光正从丹陛上退去,整座皇城像被泡进了青灰色的墨水里。
他走在百官中间,周围的人三三两两低声交谈。没有人跟他说话——他是萧珣的人,这件事在朝堂上已经不是秘密。楚朝没有动他,不是不敢,是时候未到。他自己也知道。

邓弈对此毫不在意。他本就无需旁人的亲近。
他从偏门出宫,沿着宫墙外侧的小路往东走。这条路僻静,少有人走,他的马车停在小路尽头的一棵老槐树下。
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
“翠儿,你先把这包药送去太医院,让王太医看看,问他这味药能不能换成品相更好的。”
“姑娘,这天都快黑了,您还惦记着药材呢——”

“药材不看天色。快去。”
邓弈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。
他转过宫墙的拐角,看到了一个人。
一个穿鹅黄色褙子的少女站在小路中央,手里抱着一个青瓷药罐,正低头检查罐口的封蜡。她的身后站着一个丫鬟,丫鬟手里抱着一个大布袋,鼓鼓囊囊的,看起来装了不少药材。
少女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很柔和,但她的动作不是柔和的——她检查封蜡的手指很稳,拇指沿着罐口抹了一圈,确认封蜡没有破损之后,才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邓弈认出了她。
楚禾芷。楚家的二姑娘,镇国长公主楚朝的亲妹妹。
那个传说中“专治怪病”的女大夫。那个让萧珣每个月乖乖派人来求药的十五岁小姑娘。
他看过她的画像——暗探画的,线条粗糙,只勾勒了个大概轮廓。画像上的她看起来和京城里所有贵女没什么区别,鹅蛋脸,柳叶眉,一双杏眼,端庄有余,灵气不足。
但眼前的这个人,和画像上不一样。
差太多了。
邓弈停下脚步,站在拐角的阴影里,没有走出去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走出去。他是萧珣的人,楚禾芷是楚朝的妹妹,他们在政治上是不死不休的敌人。他应该大大方方地走过去,按规矩行个礼,说一句“楚二姑娘安好”,然后上马车走人。
但他没有。
他站在阴影里,看着她。
她把青瓷药罐递给丫鬟,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,展开看了看——上面写满了字,歪歪扭扭的,像小孩子的笔迹。她皱着眉头看了片刻,把纸折好塞回袖中,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:“王太医说的配伍还是不对,回去再试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宫墙边格外清晰。
邓弈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不是笑。是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反应——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,像是一盘本已算死的棋局里忽然出现了一个新的变量。
他从来不知道楚禾芷是这样的人。在他的情报里,她是一个“年十五,擅制药,深居简出,为楚朝提供药物支持”的符号。一个符号。不是一个人。
但现在他看到了这个人。
她站在暮色里,抱着一个药罐,皱着眉嘀咕太医说的配伍不对,手指上还有几道没来得及愈合的细小的伤口——切药材割的,他一眼就能看出来。
她不是符号。她是一个会为了药材配伍皱眉、会在天黑前让丫鬟跑腿、会把自己手指割得全是伤口的十五岁小姑娘。
邓弈退后一步,转身走了另一条路。
他没有走出去见她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走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