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尘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
“我不走。”百里东君说,“不管谁来,我都不走。”
古尘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,他伸出手,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百里东君的头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那一夜,百里东君没有回酒肆。
他守在竹舍里,守了一整夜。
他不知道的是,天外天的杀手,已经在路上了。
禾芷是第二天才知道这个消息的。
青萝跑进百草堂的时候,脸色煞白。
“小姐!出事了!城外那间竹舍……昨天晚上……打起来了……”
禾芷手里的药碗啪地摔在地上,碎成了几瓣。
她没顾上收拾,提起裙摆就往外跑。浅粉色的衣裙上绣着新添的桂花,金灿灿的,在晨光里一闪一闪——那是她昨天夜里刚绣完的,本来今天想穿给他看。
城外竹舍。
禾芷到的时候,一切都已经结束了。
竹舍坍塌了大半,地面到处都是剑痕和血迹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。百里东君跪在废墟中间,怀里抱着一柄剑——不染尘,剑身上沾满了血,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。
他的月白色衣袍被血染红了大半,头发散乱,脸上有泪痕,但已经没有在哭了。
他只是跪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
禾芷的脚步慢了下来。
她远远地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,心里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。上辈子看剧的时候,这段戏她哭得最惨。屏幕里的百里东君失去师父,屏幕外的她隔着几千公里,哭得稀里哗啦。
但现在不是隔着屏幕。
这个人就在她面前。
不是演员,不是角色。
是她的百里东君。
禾芷深吸一口气,走了过去。
她没有说话,没有问“你还好吗”,没有说“节哀顺变”。她只是在他身边蹲下来,把一条帕子递到他面前。
帕子是浅粉色的,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桂花。
百里东君低头看着那条帕子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手接过去,把脸埋进帕子里。
他没有哭出声。
但禾芷看到他的肩膀在抖。
她什么都没说,就那么蹲在他身边,安安静静地陪着。
风从竹林里吹过来,带着竹叶的清香和血腥气的余味。
青萝远远地站在路口,没有跟过来。
她看到自家小姐蹲在那个少年身边,伸出手,轻轻放在他的背上。
就那么放着。
没有说话,没有安慰,只是让他知道——有人在。
很久很久之后,百里东君终于抬起了头。
他的眼睛红红的,但很亮。

“禾芷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。

“嗯。”

“师父走了。”我知道。”

“他把所有的内力都传给了我。”百里东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,掌心还有残留的内力在流转,温热得像师父最后的心跳,“他说让我去天启城,参加柳月大考,找名师修行。”
禾芷安静地听着。

“他说他活够了,说他这辈子最大的幸事就是收了我这个徒弟。”百里东君的声音又开始发抖,“他说他不想死在逃亡的路上,想死在这竹舍里,因为这里的竹子是他一棵一棵种下的……”
他的声音终于断了。
禾芷伸出手,把他额前散落的碎发拨到耳后。动作很轻,像是怕碰碎了他。

“那就去吧。”她说。
百里东君抬头看她。

“去天启城。”禾芷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没有一点犹疑,“你师父让你去,你就去。别让他白死。”
百里东君看着她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
最后,他点了点头。
那一天,百里东君在竹舍里待了很久。
他把坍塌的竹舍一砖一瓦地收拾好,把古尘的遗体安葬在老槐树下,在坟前摆了一壶酒——是师父生前最爱喝的那种。

“师父。”他跪在坟前,声音很轻,“我会去天启城的。我会参加柳月大考,会找到名师修行,会把你的剑法传承下去。”
他磕了三个头。
“你放心。”
百里东君走的那天,没有告诉任何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