剑林大会之后,柴桑城的风向变了。
百里东君夺得不染尘的消息传遍了西南道,连天启城都有人开始打听这个镇西侯世子的底细。晏家暂时按兵不动,但所有人都知道,那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百里东君不在乎这些。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——
师父古尘的身体越来越差了。
那日他从剑林回来,先去了城外的竹舍。古尘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,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,膝上放着一卷泛黄的剑谱,但并没有在看。他的眼睛半闭着,像是在打盹,又像是在想什么很远很远的事。

“师父。”百里东君把不染尘捧到古尘面前,“我拿到这把剑了。”
古尘睁开眼睛,看了一眼那柄秋水般的剑身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“不染尘……它倒是选了你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风中的落叶,“你可知这把剑的来历?”

“师父年轻时用过?”
古尘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:“我用过,但它不属于我。它等的人,是你。”
百里东君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,但他没有追问。因为他注意到,师父的手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年老的那种抖,而是内力将尽、油尽灯枯的那种抖。
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

“师父,你的身体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古尘收回手,重新闭上眼睛,“去歇着吧,明日再来练剑。”
百里东君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他走出竹舍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
老槐树下,古尘的身影单薄得像一张纸,风一吹就会碎。
那扇门关上后,古尘睁开了眼睛。
他看着百里东君离开的方向,眼底有慈爱,有担忧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。
“该来的,终究要来。”他低声说了一句,咳嗽了两声,掌心沾了血。
他没有告诉百里东君。
他不会告诉任何人。
消息传得比百里东君想象的快。
那一日,他正在酒肆里擦剑,司空长风匆匆走进来,脸色比平时凝重了许多。

“少爷,有客人。”
百里东君抬头,看到门口站着一个青年男子。锦衣华服,气度不凡,眉宇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。他身后只跟了一个随从,但那个随从的气息深沉如渊,武功不在司空长风之下。
“百里公子。”那青年拱了拱手,笑容温和,“在下萧若风。”
百里东君手一顿。
萧若风。当朝皇子,天启城最有权势的人之一。

“殿下怎么有空来我这小酒肆?”百里东君放下剑,不卑不亢地倒了碗酒递过去。
萧若风接过酒碗,没有喝,而是直接开口:“我来找你师父。”
百里东君的动作停了。
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。
“古尘先生的行踪已经暴露了。”萧若风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,“天外天已经知道了他的所在,朝堂上也有人在打听。不出三日,必然会有人动手。”
百里东君的手指慢慢收紧。
“我来,是劝古尘先生去天启城。”萧若风说,“天启城有皇家的庇护,天外天不敢轻举妄动。只要先生愿意,我可以安排一切。”
百里东君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放下酒碗,站起身来。

“我去问师父。”
他去了。带着萧若风。
竹舍里,古尘听完萧若风的话,沉默了片刻,然后摇了摇头。
“多谢殿下的好意。”古尘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但我这把老骨头,不想挪地方了。”
“先生——”
“我活不了多久了。”古尘打断了萧若风的话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与其死在逃亡的路上,不如死在这竹舍里。这里的竹子,是我一棵一棵种下的。”
萧若风沉默了。
百里东君站在门口,手指死死扣着门框,指节泛白。
他没有说话。
因为他知道,师父做的决定,谁都改变不了。
萧若风走的时候,在门口停了一步,回头看了百里东君一眼。
“照顾好你师父。”他说,“需要帮忙,来天启城找我。”
百里东君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萧若风的身影消失在竹林深处。
百里东君转身,看到古尘还坐在老槐树下,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,把他花白的头发染成了金色。

“师父。”百里东君走过去,在他面前蹲下来,声音有些哑,“我留下来陪你。”